。那個在投資圈裡被稱為“冷血機器”的顧律。那個曾經為了一個併購案。連續熬了三個通宵。用極其嚴苛的條款把對手逼到絕境的顧律。那個永遠西裝革履。眼神銳利。說話一針見血的顧律。
現在。他穿著圍裙。在劈柴。他的動作那麼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活。他的神態那麼放鬆。沒有了以前那種隨時準備戰鬥的緊繃感。劈完了一筐柴。顧律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走到土竈前。開始生火。
引火。添柴。扇風。火苗竄了起來。映紅了他的臉。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眼神專註地看著跳躍的火光。周澤遠覺得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廚房的窗戶開著。許悠然站在竈台前。她穿著一件淺綠色的亞麻裙。頭髮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有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她手裡拿著一個長柄木勺。正在一口大鍋裡慢慢攪動。
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那是正在熬煮的青梅果醬。甜酸的氣味隨著蒸汽飄散出來。越來越濃鬱。她的動作很慢。很輕柔。順時針。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顧律生好火。洗了把手。走進了廚房。他沒有說話。隻是走到許悠然身邊。拿起旁邊的乾淨毛巾。自然地幫她擦了擦臉頰上的汗。許悠然轉過頭。對他笑了笑。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火候差不多了。”她輕聲說。聲音裡透著一絲慵懶。“嗯。我去把罐子拿出來消毒。”顧律回答。聲音溫和得讓周澤遠感到陌生。他轉身去拿玻璃罐。許悠然繼續攪動果醬。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
兩人在狹小的廚房裡忙碌。偶爾錯身。偶爾遞個東西。沒有多餘的話語。甚至連眼神的交流都不多。但那種默契。那種自然而然的親昵。卻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把他們緊緊地罩在一起。別人根本插不進去。
周澤遠站在院門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偷窺者。更像是一個被世界遺棄的局外人。他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他絕對不願意承認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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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習慣性地開始用自己的方式去分析眼前的一切。商業思維。是他最強大的武器。也是他賴以生存的本能。他看著那口熬果醬的鍋。手工熬煮。一次最多出產十幾瓶。耗時至少兩個小時。這還不算前期洗果子、去核、醃製的時間。時間成本極高。效率極低。如果換成工業化生產。一條流水線一天能產出幾千瓶。成本能壓縮到現在的十分之一。品質還能保持絕對的一緻。
他看著顧律拿玻璃罐的背影。一個頂級投資人的時間。是用分鐘來計算的。他在這裡劈半個小時的柴。生火。消毒罐子。如果把這些時間用來分析一份財報。或者開一個跨國電話會議。創造的價值可能是幾百萬。甚至上千萬。而現在。他隻是省下了幾十塊錢的燃氣費。和買幾瓶工業果醬的錢。
周澤遠在腦海裡飛快地建起了一個數據模型。這家甜品店的坪效。客單價。翻台率。利潤空間。一塌糊塗。如果這是一份商業計劃書。他會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垃圾桶。甚至連看第二眼的興趣都不會有。毫無投資價值。毫無增長潛力。這是一門穩賠不賺的生意。是在浪費生命。
可是。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許悠然的臉上。她低著頭。看著鍋裡漸漸變得濃稠透亮的果醬。眼神溫柔而專註。她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嘗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種極其滿足的笑容。像是一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顧律拿著消毒好的罐子走過來。看著她的笑容。他的眼神也變得柔軟。他伸出手。輕輕颳了一下許悠然鼻尖上沾著的一點果醬。兩人相視一笑。
周澤遠腦海裡的數據模型。突然卡殼了。係統崩潰。無法運算。他看著他們臉上的那種鬆弛。那種發自內心的平靜和愉悅。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公式裡。少了一個關鍵的變數。
情緒價值。滿足感。內心的安寧。這些東西。該怎麼定價？
在滬州的金融中心。在那些高聳入雲的寫字樓裡。一切都是明碼標價的。職位。薪水。股權。期權。甚至連婚姻和感情。都可以被放在天平上稱量。用資產證明和婚前協議來量化。他一直堅信。世界上沒有買不到的東西。隻有不夠高的籌碼。隻要利益足夠大。任何人都會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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