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早。
山裡的秋雨說停就停。推開木門，空氣裡全是濕潤的泥土味和鬆針香。深吸一口氣，涼絲絲的，直接透進心底。
泥爐裡的炭火早就熄了。
許悠然站在屋簷下，伸了個懶腰。昨晚像一場溫暖的夢，手心似乎還留著另一個人的溫度。
她轉過頭。
顧律正從院子那頭走來。他手裡端著搪瓷盆，剛去井邊打了水。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醒了？”他停下腳步，聲音帶著晨起的微啞。很放鬆。
“嗯。”許悠然點頭。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沒人提昨晚的事。也沒人去定義那個十指交扣的動作算什麼。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以前顧律看她，眼神總帶著探究和剋製。現在，那層透明的隔膜不見了。他的目光直白又溫和。
“水是溫的，先洗臉吧。”顧律把搪瓷盆放在木架上，遞來一塊乾淨毛巾。
許悠然接過來。手指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
顧律沒躲。他反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
“手怎麼有點涼？”他微微皺眉。
“剛出來，風吹的。”許悠然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老梁頭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打斷了短暫的溫存。
早飯是紅薯粥配酸蘿蔔。很簡單，但紅薯很甜，酸蘿蔔很脆。
吃過飯，該辦正事了。
老梁頭帶著他們去地窖。六個半人高的大陶罐碼在角落。蓋子一掀，一股濃鬱的植物焦香撲麵而來。
這是用老品種竹蔗，柴火慢熬的古法紅糖。顏色深褐，帶著粗糙的顆粒感。
許悠然捏起一點嘗了嘗。甜而不膩。回甘裡有淡淡的甘蔗清香和柴火氣。
“好東西。”她眼睛亮了。
“那可不。自己種的甘蔗，沒打過葯。火候是我守了三天三夜看出來的。”老梁頭很驕傲。
許悠然當即決定，這六罐全要了。
接下來是搬運。
陶罐很重。連罐帶糖，一個少說四五十斤。許悠然剛挽起袖子，就被顧律攔住。
“你去車上待著。”顧律語氣不容拒絕。
“我也能搬。”許悠然抗議。
“我知道你能搬。”顧律看著她，眼神無奈又縱容，“但我在這，不需要你搬。去副駕坐好，外麵風大。”
許悠然愣了一下。
以前在公司，搬物料、扛展架、換飲水機的水，她什麼重活沒幹過？從來沒人跟她說過“不需要你搬”。
她看著顧律轉身走向地窖。他彎下腰，雙臂抱住陶罐，一發力，穩穩抱了起來。
六個大陶罐。顧律來回跑了六趟。舊皮卡後車廂被塞得滿滿當當。
為了防顛簸，他特意找老梁頭要了幹稻草，細心地墊在陶罐底下和四周。
做完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長出一口氣。額頭出了一層薄汗。
許悠然遞過紙巾。
顧律接過擦了擦，順手拉開駕駛座車門。
“走吧。回家。”他說。
回家。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得不可思議。
許悠然心裡軟了一下。她拉開門，坐進副駕。
告別老梁頭，舊皮卡緩緩駛出石橋村。
下山路比來時難走十倍。
秋雨把土路泡得泥濘不堪。黃泥吸飽水，像油脂一樣滑。路麵還積著水坑，有些地方泥石擋住了一半路麵。
顧律雙手緊握方向盤。神情前所未有的專註，背脊挺得筆直。
車身猛地一晃。
許悠然下意識抓緊車門把手。
“害怕？”顧律放慢車速，聲音很穩。
“有點。”一邊是山壁，一邊是長滿雜草的陡坡，確實嚇人。
“別怕。”顧律踩了一腳剎車，避開深坑，“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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