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漢那吉站在金帳邊緣。
帳內牛油火把的光透過厚重的氈布縫隙,在他腳下投下一道顫動的亮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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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聽見裡麵的聲音——俺答汗的笑聲,混著其他台吉和那顏們粗嘎的附和。
那笑聲像鈍刀子,一下下刮著他的耳膜。
帳簾掀開,一股熱氣混著羊肉的膻味湧出來。三娘子——克哈屯身邊的老嬤嬤探出半個身子,布滿皺紋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小主人,大汗請您進去。」
把漢那吉沒動。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老嬤嬤又說了一遍,聲音裡多了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他吸了口氣。氈靴踩進溫暖厚軟的地毯,每一步都陷下去。帳內光線昏暗,火把在牆邊劈啪作響。俺答汗斜靠在鋪著豹皮的高榻上,手裡捏著銀碗,酒液在碗底晃蕩。他身旁坐著的人——把漢那吉隻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硬生生釘在地上。
大成比吉。她穿著嶄新的織金袍子,頭髮編成無數細辮,綴著珊瑚和鬆石。她坐在俺答汗左側,低著頭,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來了。」俺答汗的聲音含糊,帶著酒氣,「你阿布(父親)鐵背台吉要是活著,看你這樣子,非得氣得從長生天那兒騎馬回來揍你。」
帳內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把漢那吉喉結滾動。他彎下腰,右手撫胸。「祖父。」
「抬頭。」俺答汗放下銀碗,碗底磕在矮幾上,發出悶響。
把漢那吉抬起臉。火光跳進他的眼睛,他沒眨。
俺答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有重量,壓得他脊椎發酸。「你心裡恨我。」
不是問句。
把漢那吉嘴唇動了動。他想說「不敢」,想說「孫兒不敢」,想把那三個字嚼碎了咽回去。但舌頭髮僵,擠出來的聲音乾澀:「孫兒……隻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俺答汗身體前傾,酒味更濃了,「不明白我為什麼留下大成比吉?還是不明白為什麼你不配再叫她的名字?」
大成比吉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把漢那吉看見了。那點抖動像根針,紮進他胸口,攪動著。他記得這雙肩膀的樣子——去年秋天,在敖包山下,她背對著風,把親手繡的荷包塞進他懷裡。荷包上繡著兩隻交錯頸脖的鷹,針腳細密,她說那是長生天見證的意思。
現在那雙手垂在俺答汗的袍邊,袖口露出嫩生生的腕子,上麵套著新的金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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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聘了她。」把漢那吉聽見自己的聲音,很陌生,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按照草原的規矩,交換了定禮,許諾了婚期。她是我的未婚妻。」
「你的?」俺答汗笑了,笑聲在帳內滾過,壓著火氣,「你算什麼?你阿布死的時候,你才多大?是我,是你祖母,把你拉扯大。這帳篷裡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從我的庫裡拿?」
把漢那吉指甲掐進掌心。他能聞到自己袍子上殘留的、來自漢人邊境的塵土氣——去年冬天,他帶人去劫掠,搶回來三車糧和兩匹綢緞,全部上繳了金帳。
「你聘得起她,是因為我給了你底氣。」俺答汗一字一句,「你能站在這裡跟我說話,也是因為我。現在,我看上她了。她就是我的。」
沉默。
火把爆開一朵燈花。
把漢那吉盯著地毯上的卷草紋,那紋路扭曲、纏繞,像他此刻的腸子。「祖父是要我……忘了她?」
「忘了?」俺答汗靠回榻上,抬手指了指大成比吉,「你問問她,願不願意跟你?」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她。
大成比吉的頭垂得更低。她沒說話。過了很久,她的聲音輕得像帳外的風:「大汗……是草原的雄鷹。是我……的榮幸。」
把漢那吉渾身的血,涼了。
不是氣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從骨頭縫裡滲出來,凍住了他的四肢。他盯著大成比吉的側臉,她下頜線繃得很緊,像在抵抗什麼,又像在徹底放棄。
他想起她上個月在包帳外擠馬奶,背對著他,肩膀繃成一條僵硬的直線。他當時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最後隻吐出句:「水涼。」
她沒回頭。隻說了句:「小主人有事?」
生疏得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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