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還沒教到的內容，大概是徐知允額外布置的。
“政兒。”他叫了一聲。
賈政擡起頭，看見父親，放下筆，規規矩矩地站起來：“父親。”
“在抄什麼？”
“《千字文》。母親讓我每天抄兩頁。”
賈代善走過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紙。字跡工整，一筆一畫，沒有塗改的痕跡。他忽然想起前世賈政的字——也是工整的，工整得像是印出來的，沒有一絲靈氣。可眼前這些字，雖然稚嫩，卻有一種認真在裡麵。不是被逼出來的認真，是自己願意的認真。
“喜歡讀書？”他問。
“喜歡。”賈政答得很乾脆，沒有猶豫。
“為什麼喜歡？”
賈政想了想，說：“因為書裡有很多好人。我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
賈代善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那你知道好人是怎麼做的嗎？”
賈政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知道一些。但還不夠。母親說，要讀很多很多書，才能知道全部。”
賈代善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從來沒有問過賈政這樣的問題。他隻知道賈政愛讀書，就讓他讀；賈政考科舉，就讓他考。他從來沒有問過——“你喜歡什麼？”“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把兒子當成了一棵樹，種下去就不管了，以為它自己會長。可樹是需要澆水的，是需要修剪的，是需要有人在旁邊看著的。他什麼都沒做，等到想起來的時候，樹已經長歪了。
“政兒，”他在兒子對麵坐下，“你知道你哥哥在練武嗎？”
“知道。”
“你不想練？”
賈政搖了搖頭：“哥哥練武，是為了像父親一樣守邊關。我讀書，是為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為了什麼？”
“為了讓天下少一些壞人。”賈政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母親說，書裡的道理，學會了，就可以教給別人。別人學會了，就不會做壞事了。”
賈代善看著兒子。五歲的孩子，說“讓天下少一些壞人”，換了別人會覺得是童言稚語，可他知道，這個孩子是認真的。他的認真不是那種喊口號式的認真，而是一種安靜的、沉穩的、像種子埋在土裡一樣的認真。
“好。”賈代善說，“那就好好讀書。把書裡的道理都學會，然後教給別人。”
賈政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筆，繼續抄他的《千字文》。抄了幾行，忽然又擡起頭。
“父親。”
“嗯？”
“哥哥練武很辛苦。我能不能把我的點心分給他一半？”
賈代善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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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賈政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抄寫。筆尖在紙上遊走，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傍晚裡格外清晰。
賈代善坐在對麵，看著兒子寫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兩個人就這樣麵對麵坐著，一個在抄書，一個在看。窗外夕陽正好，照在桌案上，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照得發亮。
他想起前世的賈政，也是這樣端端正正地坐著，一筆一畫地寫字。可那時候的他，從來沒有這樣坐在對麵，安安靜靜地看一會兒。
不是沒有時間，是沒有心思。他總覺得來日方長，總覺得孩子會自己長大。可來日並不方長。等他終於有時間了，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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