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端方
賈赦開蒙後的第三年，賈政滿了五歲。
與哥哥當年不同，賈政對開蒙這件事沒有任何抗拒。徐知允告訴他“要讀書了”，他便點了點頭，安安靜靜地跟著母親去了書房。方先生還是那位方先生，規矩還是那些規矩，可賈政的表現與賈赦當年判若兩人。
握筆，姿勢端正；寫字，一筆一畫；背書，過目成誦。方先生教了三十年書，沒見過這樣的孩子——不是聰明，是穩。五歲的孩子，坐在椅子上一個時辰不動，不東張西望，不扭來扭去，連哈欠都不打一個。
方先生私下裡跟徐知允說：“太太，二少爺是塊讀書的料。”
徐知允聽了，隻是微微一笑，沒有接話。她心裡清楚，賈政的“穩”，不是天生的。
這孩子從會走路起就和別人不一樣。別的孩子摔了跤要哭，他摔了，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走。別的孩子搶不到東西要鬧，他搶不到，就站在旁邊等，等別人玩夠了再拿。賈赦帶著他滿院子瘋跑，他跟著跑，但從不領頭，總是跟在哥哥後麵，不緊不慢。
老太太說：“政兒像他爺爺。”賈代善的父親賈源，就是個沉穩寡言的人。
賈代善卻不這麼看。他私下裡對徐知允說：“政兒不是像誰，他就是他自己。”
開蒙之後，賈政的功課一日沒有落下過。每日早起，先溫習前一天的功課，再去方先生那裡上課。下了課回來，還要在母親的書房裡再坐半個時辰——不是背書，是聽徐知允給他講書。
徐知允教他的方式和方先生不同。方先生教的是字麵意思，她教的是字後麵的東西。
比如《三字經》裡那句“人之初，性本善”。方先生講：人剛生下來的時候，本性是善良的。徐知允卻問他：“政兒，你覺得人剛生下來的時候，是善還是惡？”
賈政想了想，說：“善。”
“為什麼？”
“因為弟弟剛生下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會，連哭都不會大聲哭。他不會害人。”
徐知允笑了：“那你現在呢？現在你是善還是惡？”
賈政又想了想，說：“也是善。因為我不會害人。”
“那如果有人害了你呢？你會不會想害回去？”
賈政沉默了一會兒，說：“會想。但不會做。”
“為什麼？”
“因為做了就是惡。我不能因為別人做了惡，就也跟著做惡。”
徐知允看著他，沒有說話。五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不是因為聰明，是因為他的心裡有一條線，知道自己該站在線的哪一邊。
賈代善有一次路過書房，聽見母子兩人的對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想起前世的賈政。那個賈政，也是端方的。可他的端方是硬的，像一根綳得太緊的弦，一碰就斷。他不許寶玉讀閑書，不許丫鬟們穿艷色衣裳，不許這個不許那個，把家裡管得像個衙門。他不是不慈愛，是不知道怎麼慈愛。他把所有的溫柔都藏在了那張冷臉後麵，藏了一輩子，連他自己都忘了。
這一世的賈政，才五歲。他的端方是軟的，像一根剛發芽的藤蔓，還沒有被硬掰成什麼形狀。他坐在母親身邊聽書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聰明孩子那種“我都懂”的光，而是一種安靜的、認真的、想要把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的光。
有一天，方先生告了假，賈政便整日跟著母親。
徐知允在書房裡看賬冊，他就坐在旁邊抄《千字文》。抄到“孟軻敦素”的時候，他停下筆，擡起頭。
“母親，孟軻是誰？”
“孟子。戰國時候的大儒。”
“他是好人嗎？”
“是好人。”
“那他為什麼要在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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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允放下賬冊，看著兒子。
“因為他說了很多有用的話。後人覺得他的話有用，就寫在書裡，讓更多的人看到。”
賈政想了想，又問：“那父親呢？父親的話有沒有用？”
徐知允笑了：“你父親的話當然有用。不過他不是讀書人，他的話不在書裡，在邊境的城牆裡，在士兵的刀槍裡。”
賈政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抄書。抄了幾行，又擡起頭。
“那我呢？我長大了，是要在書裡，還是在城牆裡？”
這個問題問得徐知允一愣。她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比同齡人想得遠得多。五歲的孩子，大多隻關心明天吃什麼、玩什麼，賈政卻在想自己長大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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