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明珠
賈政拜入程頤門下的第二年春天，榮國府迎來了一件大喜事——徐知允生了。是個女兒。
消息傳到前院的時候，賈赦正在練拳。韓勇的竹竿剛點到他的膝蓋，他就聽見了周虎的喊聲：“大少爺！太太生了！是個妹妹！”
賈赦的腿一軟，馬步散了，差點摔在地上。韓勇的竹竿停在半空，沒有點下去。
“去吧。”韓勇說。
賈赦撒腿就跑。跑到二門口，差點撞上賈福。賈福手裡端著一盆熱水，被他撞得潑了一身，還沒來得及叫苦，賈赦已經跑遠了。
產房外麵，賈代善坐在廊下。他坐得很直，像在軍帳裡等戰報一樣，一動不動的。可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高興。前世他隻有賈赦、賈政兩個兒子，賈敏是史氏生的。史氏生賈敏的時候傷了身子，之後一直病病殃殃，賈敏也先天不足，體弱多病。後來賈敏嫁到林家，沒幾年就死了。他的魂魄飄在房樑上，看著女兒從生病到去世，什麼都做不了。
這一世，徐知允身體好，懷胎十月，安安穩穩。大夫說脈象有力，胎兒壯實。他聽了這話，心裡的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父親！”賈赦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妹妹呢？”
“在裡頭。”賈代善指了指產房的門。
“我能進去看看嗎？”
“等一會兒。產婆在收拾。”
賈赦急得團團轉，在廊下走來走去，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獸。過了一會兒，他的腳步慢下來，站在父親身邊，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父親，”他忽然小聲說，“妹妹會喜歡我嗎？”
賈代善看了他一眼。十一歲的賈赦，已經比同齡人高出一個頭了，常年練武讓他肩膀寬了不少，可此刻他站在那裡，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還是個孩子。
“會的。”賈代善說。
賈赦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門開了。產婆抱著一個紅色的繈褓走出來，滿臉笑容：“恭喜國公爺，恭喜太太，是個姐兒，六斤八兩，哭聲響亮著呢！”
賈代善站起來，伸手接過繈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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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比他接過賈赦、賈政的時候都小。紅通通的臉，皺巴巴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可她哭得很有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跟這個世界宣布：我來了。
“妹妹好醜。”賈赦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脫口而出。
產婆笑了：“大少爺，剛生下來的孩子都這樣。過幾天長開了就好看了。”
賈赦又看了一眼，改口道：“醜是醜了點，但是是咱們家的。”
賈代善抱著女兒，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小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找什麼。他把她輕輕貼在胸口，她就不哭了，安靜了下來。
他想，前世的賈敏，他有沒有這樣抱過？好像沒有。那時候他在邊境，接到消息趕回來，賈敏已經滿月了。他抱了抱，覺得太小了，怕摔著，又還給了奶娘。後來他再去邊境，一走就是一兩年，回來的時候賈敏已經會走路了、會叫人了，可叫的不是“父親”，是“老爺”。他錯過了她的整個童年，錯過了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讀書寫字。等到他想起來的時候，她已經嫁人了，已經死了。
這一世，他不會再錯過了。
“讓我抱抱！讓我抱抱！”賈赦在旁邊急得直跳。
賈代善蹲下來，把繈褓微微傾向他。賈赦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妹妹的臉。
“軟的。”他小聲說，像是怕驚著她。
“妹妹本來就軟。”賈代善說。
賈赦又碰了一下，然後把手縮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父親，妹妹什麼時候會說話？”
“一歲左右。”
“那她第一句話會叫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母親’，可能是‘父親’。”
“也可能叫‘哥哥’。”賈赦滿懷期待地說。
賈代善看了他一眼，沒有打擊他的積極性。產房的門又開了，一個丫鬟探出頭來：“國公爺，太太請您進去。”
徐知允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她的頭髮被汗濕了，貼在額頭上，眼睛卻亮亮的。
賈代善抱著女兒走進去，把繈褓放在她身邊。
“辛苦了。”他說。
徐知允低頭看著女兒，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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