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魂魄記憶
三月的京城，柳絮如雪。
賈代善從兵部衙門出來，沒有騎馬，而是沿著宮牆慢慢走。他在想一件事——今天早朝上，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賈代善注意到了。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後移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心裡清楚，皇帝不會無緣無故看一個人。尤其是在議完東平郡王河渠銀的事之後，那一眼就更耐人尋味了。
他在朝堂上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臣以為，河渠銀當撥，但賬目當清。”兩邊不得罪，兩邊都挑不出錯。四王八公的人覺得他幫了東平郡王說話，清流們覺得他在暗示東平郡王的賬目不清。一句話，兩種解讀，各取所需。
但皇帝看他的那一眼，說明皇帝聽懂了第三層意思——他在告訴皇帝，這筆銀子可以給，但該查的賬，一樣不能少。
走到東華門外的時候，賈代善停下腳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宮門前的空地上，停著幾輛馬車，幾個太監正在往車上搬東西。看規製，是皇子出行。賈代善本打算繞過去，餘光卻瞥見一個人，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一個少年站在馬車旁，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瘦削，穿著一件半舊的皇子常服，安靜地等著太監們搬東西。他沒有催促，沒有吩咐，甚至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種在宮牆根下的樹，不起眼，但你一旦注意到，就移不開目光。
九皇子。
賈代善在心裡把這張臉和記憶裡的那個人對上了。前世，他見過九皇子，但隻是遠遠地見過。那時候他還是榮國公，九皇子還是個不受寵的皇子，誰也不會多看一眼。後來九皇子登基，鐵腕削藩，清算舊勛貴，賈家就是在那場風暴裡碎的。等賈代善的靈魂飄在榮國府上空，看著抄家的官兵進進出出的時候，他才真正記住這個名字——南甫祐樘。
一個沉默寡言、心機深沉到讓整個朝堂都怕他的人。
此刻，這個“讓整個朝堂都怕的人”，還隻是個站在馬車旁的瘦弱少年。賈代善站在原地，隔著十幾丈的距離，看著九皇子。九皇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
賈代善心裡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微微躬身，行了一禮。九皇子看了他不到兩息，麵無表情地點了一下頭，收回目光，上了馬車。
自始至終，沒說一個字。
馬車轆轆駛出東華門，往宮城的方向去了。賈代善站在原地，看著那輛不起眼的馬車消失在街角，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
前世，他從來沒有這樣近距離地看過九皇子。不，準確地說，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九皇子。在他的記憶裡，九皇子就是個影子——大皇子的影子，三皇子的影子，七皇子的影子。誰也不會把賭注押在一個沒有母妃、沒有外戚、沒有靠山的皇子身上。
但就是這個“影子”，最後把所有賭徒都清理出局了。
賈代善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腦子裡轉著一件事——九皇子今天出宮，去了哪裡？那輛馬車上沒有任何標識，隨行的人也不多，看起來像是微服出行。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微服出宮，要麼是去見什麼人，要麼是去做什麼事。無論是哪一種，都值得留意。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不對。他不能“留意”九皇子。至少現在不能。一個三品武官，突然開始關注一個不受寵的皇子，這件事本身就會被人注意到。而一旦被人注意到，就會有兩種解讀——要麼是他想站隊，要麼是他想押寶。無論哪一種，都會讓他成為靶子。
四王八公的人會盯上他，清流們會警惕他，其他皇子的人會防備他。而九皇子本人——一個能在奪嫡中笑到最後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警惕心。你多看他一眼，他都能感覺到。
賈代善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些念頭壓下去。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連自己的家還沒理清楚，連朝堂上的根基還沒站穩，連四王八公的網還沒撕開一道口子。九皇子的事，至少要等到三年後，等他有了足夠的籌碼，才能碰。
他加快腳步，往榮國府的方向走。但走到半路，他又想起一件事——前世，九皇子登基之後，用的第一批人，不是勛貴，不是外戚，而是翰林院的清流。那些人，大多是徐謙的門生故舊。
賈代善的腳步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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