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代善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要不要把前世花了二十年才摸索出來的那套東西，現在就告訴這個年輕人。最終他決定說，但不說全。
“臣以為，對付韃靼，不能隻靠打。”他緩緩說道，“打，隻能治標。要治本，得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修長城，設烽燧，把邊境線連成一片。韃靼從哪裡來，哪裡就有兵等著他們。第二，開互市，用茶葉、布匹、鐵鍋換他們的馬匹、牛羊、毛皮。他們有了穩定的財路，就不願意再來搶了。第三，分化瓦解。韃靼內部不是鐵闆一塊，有仇的、有怨的、有爭地盤的，我們可以拉一派打一派，讓他們自己消耗自己。”
九皇子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低著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消化賈代善說的每一個字。
過了很久，他擡起頭，看著賈代善，眼中多了一些東西。
“榮國公這些話，我記下了。”
賈代善沒有居功，隻是點了點頭。他知道，九皇子不僅記下了這些話，也記下了說這些話的人。
兩個人又聊了很久。從韃靼聊到邊境，從邊境聊到軍製，從軍製聊到朝堂。九皇子問得很細，賈代善答得很實。有些問題，九皇子明顯是在試探，賈代善能感覺到，但他沒有迴避，也沒有刻意討好。該怎麼說就怎麼說，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聊到天色暗下來，親兵進來點上了油燈。九皇子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說了一句：“榮國公，你覺得一個朝廷，最重要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都大。大到賈代善不能隨便回答。
他想了想，說：“是人才。”
“人才？”九皇子微微挑眉。
“對。有好的製度，沒有好的人去執行，製度就是廢紙。有好的軍隊，沒有好的將領去帶領，軍隊就是散沙。有好的百姓，沒有好的官員去治理，百姓就是魚肉。”賈代善的聲音很平靜，“臣在邊關這些年，最深的一個體會就是——人才比刀槍重要。刀槍可以打造，人才培養不出來，什麼都白搭。”
九皇子沉默了。他盯著油燈的火苗，目光幽深。
“榮國公說得對。”他輕聲說，“人才，才是最難得的。”
賈代善沒有再說話。他知道，九皇子不是在感慨，而是在思考。思考他登基之後，該用什麼樣的人，該信什麼樣的人，該防什麼樣的人。
這一夜，兩個人聊到了二更天。九皇子離開議事廳的時候，腳步很輕，但賈代善注意到，他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考量，但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親近。
第二天一早，九皇子就要啟程回京。賈代善送他到關門口，九皇子翻身上馬，勒住韁繩，低頭看著賈代善。
“榮國公，後會有期。”
“臣恭送殿下。”
九皇子笑了笑，打馬而去。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大道的盡頭。
賈代善站在關門口，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
周平湊過來，小聲問：“國公爺，九殿下這人怎麼樣？”
賈代善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回關內，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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