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識龍
九皇子的糧草隊伍到達玉門關的那一天，是個大晴天。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黃土地直冒煙。遠遠地，賈代善就看見了那一長串輜重車，浩浩蕩蕩地從東邊的大道上蜿蜒而來。輜重車後麵跟著一千護送的騎兵，旗號鮮明，甲胄整齊，和邊軍這些灰頭土臉的糙漢子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賈代善站在關門口，身後站著周平、趙鐵山、錢武等一幹將領。他沒有穿甲胄，隻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腰間係著一條牛皮腰帶，看上去不像個國公，倒像個教書先生。
“國公爺，”周平壓低聲音，“九皇子親自押糧，這事兒透著古怪。朝廷什麼時候讓皇子幹過這活兒？”
賈代善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那支隊伍，目光深沉。他知道九皇子為什麼會來。不是因為糧草重要，而是因為九皇子想親眼看看他賈代善是個什麼樣的人。
前世，他和九皇子打過交道。那時候九皇子還隻是個不起眼的皇子，母妃早逝，在宮中不受寵。但賈代善見過他幾次，每次都發現這個年輕人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東西——不是聰明，不是手段，而是一種“等得起”的耐心。
後來九皇子果然等到了。他的幾個兄長互相爭鬥，死的死，廢的廢，最後皇位落在了他這個“老實人”頭上。登基之後，他露出了真正的獠牙——削藩、整頓吏治、削弱舊勛貴，手段之狠辣，讓所有當初小看他的人都後悔莫及。
這一世，九皇子來得比前世早了十年。
輜重車隊越來越近。賈代善邁步迎了上去。走到隊伍最前麵，他看見了騎在一匹白馬上的年輕人。
九皇子今年不過二十齣頭，生得清瘦，麵容白皙，一雙眼睛卻很亮。他穿著一身銀白色的輕甲，沒有戴頭盔，頭髮束在頭頂，看上去英氣勃勃。但賈代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到的不是這身裝扮，而是他握韁繩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練武留下的痕跡。
一個會練武的皇子，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做給別人看的。賈代善知道，九皇子屬於前者。
“臣賈代善，參見九殿下。”賈代善抱拳行禮，腰彎得恰到好處——既不是那種卑微的九十度，也不是敷衍了事的點頭。
九皇子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快步走到賈代善麵前，雙手托住他的手臂，笑道：“榮國公不必多禮。樘這次來，是奉旨押運糧草，可不是來擺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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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代善直起身，和九皇子對視了一眼。這一眼，兩個人都看進去了不少東西。
九皇子看見的是一個沉穩得不像話的中年將領。賈代善的眼神平靜如水，但水底有暗流。他在朝中見過太多人，有的精明外露，有的城府深沉，但賈代善不一樣。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想起自己的父皇——那種經歷過生死、看透了世事之後，才會有的篤定。
“殿下遠來辛苦，”賈代善側身讓開，“請入關歇息。”
九皇子擺了擺手：“不急。我先把糧草交割清楚，再歇不遲。”
他說完，轉身吩咐隨行的官員清點輜重。糧食多少石，草料多少束，兵器多少件，一一核對，當眾唱報。賈代善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點頭。這個年輕人做事有條有理，不擺架子，不搞虛頭巴腦的東西。僅此一點，就比他那些隻會擺譜的兄長強得多。
糧草交割完畢，日頭已經偏西。賈代善請九皇子到關內的議事廳用飯。說是議事廳，其實就是一間大一點的土坯房，牆皮剝落，地麵坑窪，桌椅闆凳都是粗木釘的，連漆都沒刷。
九皇子進來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臉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他走到主位旁邊的客位坐下，對賈代善說：“榮國公坐主位，我是客，不敢僭越。”
賈代善沒有推辭，在主位坐了下來。飯菜很簡單，四個菜一個湯，沒有酒。邊關禁酒，這是規矩。九皇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夾了一筷子野菜，嚼了嚼，點了點頭。
“邊關的夥食，比宮裡清淡。”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抱怨，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賈代善笑了笑：“殿下吃得慣就好。”
“吃得慣。”九皇子放下筷子，看著賈代善，“榮國公在玉門關打了大勝仗，父皇看了戰報，高興得一整天都合不攏嘴。我這次來，一是押運糧草，二是想親眼看看，榮國公是怎麼用三千人打掉韃靼兩個部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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