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反應
史斝這幾日睡不踏實。
每夜閉上眼，腦子裡就浮現出城門口那一幕——賈代善騎在高頭大馬上，皇帝親手遞酒，百官拱手，萬民歡呼。那個畫麵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口，拔不出來。
他不怕賈代善打勝仗。他怕的是賈代善打完勝仗之後，皇帝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裡有關切，有信任，有一種“此人可託付大事”的篤定。史斝在朝中混了三十年，太清楚那眼神意味著什麼。當年皇帝用他父親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後來用他史家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現在，這眼神給了賈代善。
而他們史家，已經被皇帝看了十幾年，看膩了。
這天一早，史斝讓管家備了轎，沒帶隨從，隻身去了王家。
王家在城東，離史家隔了三條街。轎子走得不快，史斝掀開簾子往外看，街上人來人往，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熱氣，幾個孩子在巷口踢毽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在街上瘋跑。那時候賈代善也住在這條街上，兩個人經常一起打架、一起闖禍、一起被父親罰跪。
四十年過去了。曾經一起罰跪的兩個人，如今一個如日中天，一個夜不能寐。
造化弄人。
王公已經在書房等著了。
他今年五十四歲，比史斝大兩歲，頭髮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此刻他坐在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壺茶、兩碟點心，像是在等一個老朋友來串門。但史斝知道，這不是串門。
“史兄來了，坐。”王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新到的雨前龍井，嘗嘗。”
史斝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嘗出什麼味道。
“王兄，我今天來，是為了賈代善。”他不繞彎子，直接開口。
王公放下茶碗，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些史斝讀不懂的東西。
“賈代善怎麼了？”王公問。
史斝差點被這話噎住。賈代善怎麼了？滿京城都在說賈代善，你王公會不知道？
但他沒有發作。他知道王公這是在等他自己把話說透。
“王兄，你我兩家和賈家是世交。按理說，賈代善打了勝仗，我們應該高興。可我高興不起來。”史斝的聲音壓得很低，“皇上親自到城門口迎接，加封太子太保，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誇他是‘朕的長城’。王兄，你見過皇上對哪個臣子這麼上心過？”
王公沒有說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史斝繼續說：“我打聽過了，賈代善在玉門關辦了一個講武堂，招了一百多個年輕軍官，親自給他們上課。這些人都是他的舊部，以後在軍中升上去，還不都是他的人？他這是在培植黨羽，在軍中紮根。王兄，你我兩家在軍中的根基，這些年已經被削得差不多了。賈代善再這麼搞下去，以後九邊還有我們的人嗎？”
王公放下茶碗，終於開口了。
“史兄，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穩，“但你有沒有想過，賈代善為什麼要這麼做？”
史斝一愣：“為什麼？”
“因為他看得很遠。”王公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皇上今年五十有六了，還能在位幾年？一旦新皇登基，朝堂上的格局必定大變。賈代善現在投靠清流，結交文官，在軍中培養自己的人，就是在為以後布局。他不想跟我們這些老勛貴綁在一起沉船。”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幾聲鳥叫，清脆而短促，像是在嘲笑屋裡這兩個老人。
“那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史斝的語氣有些不甘。
王公擡起頭，看著史斝。
“史兄，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眼睜睜看著？”
史斝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兄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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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是一個小院子，種著幾棵桂花樹，金黃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賈代善現在最得意的是什麼？”他問。
史斝想了想：“是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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