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竹籤，集滿十支可以免一次課業。這個規矩是程頤立的，目的是讓學生們學會“立論”和“駁論”。
這個月的議題是“知難行易還是知易行難”。十二個學生分成六組，抽籤決定對手。賈政抽到的是三師兄周明誠，周明誠今年二十二歲，已經在鄉試中了舉人，是程門公認的“大弟子”。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場碾壓。一個九歲的孩子，對上一個二十二歲的舉人，有什麼可辯的？
賈政不這麼想。
他站在台上，麵對周明誠，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然後開口：“師兄，我選知難行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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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誠微微一笑：“那我便是知易行難。師弟先請。”
賈政深吸一口氣，說：“天下事，難的不是做，是知道該怎麼做。比如射箭，你知道了瞄準的要領，射中靶心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你不知道要領，練一萬遍也是白練。所以知難，行易。”
周明誠不緊不慢地反駁：“若行易，為何知道了要領的人，未必能射中靶心？心手不一，眼高手低，此乃人之常情。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所以知易，行難。”
賈政沒有慌。他想了想，說：“師兄說的‘知道’，是真的知道，還是以為自己知道？真的知道，自然能做到。以為自己知道，其實不知道。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行，在知。”
台下的學生們開始交頭接耳。這個九歲的孩子，不但沒有被周明誠的氣勢壓住，反而越辯越穩。
周明誠也認真了起來。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師弟，你說真的知道就能做到，那我問你：人人都知道孝順父母是對的，可為什麼還有不孝之子？他們是不知道，還是做不到？”
賈政回答得很快：“他們不是不知道孝順的道理，是不知道父母之恩有多重。知道道理，不是真的知道。知道恩情，才是真的知道。所以歸根結底，還是知的問題。”
辯論持續了半個時辰。最後程頤站起來，宣布結果：“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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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程門辯經史上第一次出現平局。不是周明誠讓著賈政，而是程頤認為雙方都站住了自己的論點，誰也沒有徹底壓倒誰。
散場後，周明誠走到賈政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師弟，等你再大幾歲，我可能就不是你的對手了。”
賈政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師兄，我現在也不是你的對手。你今天讓了我很多。”
周明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個師弟，不但聰明，還坦誠。知道自己的斤兩，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
這件事傳到了程頤耳朵裡，他當晚在日記裡寫了一句話：“賈氏次子，年九歲，性端方，思敏捷，不驕不躁。此子他日，不在功名，在教化。”
臘月二十三，小年。程頤讓學生們放假回家，賈政收拾好書箱，準備出門。程頤叫住了他。
“賈政。”
“先生。”
程頤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給他。賈政接過來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近思錄》，字跡端正，批註密密麻麻。
“這是為師年輕時抄的，跟了我三十年。”程頤說，“送給你。好好讀，讀懂了，再來找我。”
賈政雙手捧著書，眼眶有些發紅。他知道，這本書不是普通的禮物。程頤送書給他，意味著把他當成了真正的傳人。
“先生，我一定好好讀。”賈政的聲音有些發顫。
程頤擺了擺手，轉身走進內室。賈政站在院子裡，看著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麵。冬天的風吹過來，冷得刺骨，但他懷裡揣著那本書，覺得全身都是暖的。
回到榮國府，賈政直接去了書房。賈代善正在看公文，看見兒子進來，放下手裡的東西。
“回來了？”
“嗯。”
賈政從懷裡掏出那本書，雙手遞給父親。賈代善接過來一看，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近思錄》。程頤手抄本。
他翻開扉頁，上麵寫著一行字：“天下學問，不在記誦，在明理。明理之道，在思。思之深，則得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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