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紙上相逢
定親之後的第一封信，是賈政先寫的。
不是他心急，是程頤布置的功課。正月十八，程頤在課上講《詩經》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講完之後隨口說了一句：“男女之情，發於自然，止於禮義。你們若有定親的，不妨給未婚妻寫封信，說說你對這句話的理解。”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在賈政身上停了一下。
賈政回家之後，在書房裡坐了一個時辰，寫了撕，撕了寫，最後隻剩下八個字：“關雎之旨，在於發止。”他把這張紙折好，塞進信封，讓趙嬤嬤送去了趙家。
趙錦書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信封上寫著“賈政親啟”四個字，字跡清秀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極為認真。賈政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十二個字：“發乎情，止乎禮。情不濫，禮不僵。”
賈政看完，把信折好，放進書桌的抽屜裡。那個抽屜原本放著程頤送他的《日用篇》，現在多了一封信。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他覺得剛剛好。
第二封信是趙錦書先寫的。正月二十五，她在信裡問了一個問題：“《大學》言‘格物緻知’，程先生講‘格者，至也’，王先生講‘格者，正也’。你覺得哪個對？”
賈政回信：“格者，至也，是到事物裡麵去。格者，正也，是正事物的理。一個是路徑，一個是目的。不‘至’，無從‘正’。不‘正’，‘至’亦徒然。兩者不矛盾，是先後。”
趙錦書再回：“那‘物’是什麼？是天下萬物，還是心中萬物？”
賈政再答：“先有心中萬物，然後有天下萬物。心不正，看不透天下之物。心正了，天下之物自然分明。”
兩個人的信越寫越頻繁，從十天一封變成了五天一封，又從五天一封變成了三天一封。信的內容也越來越長，從最初的十幾個字，漸漸變成幾百字。談《詩經》，談《尚書》，談程頤課上講的新內容，談各自讀書的心得。有時候趙錦書會抄一段她覺得好的文章給賈政看，賈政看完之後在邊上批註，再寄回去。趙錦書收到之後，在他的批註下麵再批註，又寄回來。
一封信來一封信去，像兩個人在紙上下一盤永遠下不完的棋。
賈赦有一次路過書房，看見賈政趴在桌上寫信，探頭看了一眼，被賈政用手捂住了。賈赦笑嘻嘻地說：“寫給趙家姑娘的？”賈政的臉紅了，但沒有否認。賈赦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好好寫”，然後大笑著走了。
二月初二，龍擡頭。趙錦書在信裡抄了一首自己寫的詩。詩不長，隻有四句：“春風不解意，吹落窗前花。拾來簪鬢上，問郎可堪誇？”
賈政看完，提筆回了一首：“春風吹花落，本是自然事。花開不必簪，花落不必惜。心中有春色，何須問堪誇。”
趙錦書的回信隻有一個字：“哼。”
賈政看著那個“哼”字，愣了很久。他沒見過趙錦書，但透過這個字，他彷彿看見了一個小姑娘撅著嘴、皺著鼻子的模樣。他把信折好，放進抽屜裡，嘴角彎了很久都沒放下來。
二月初八，賈政在信裡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你為什麼喜歡‘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趙錦書的回信寫了很長一段：“因為我爹說，人和人之間最難的不是給，是還。給是往下走，還才是平等。你給了我木桃，我若隻還你木桃，那是交換。我若還你瓊瑤，那是心意。交換是生意，心意才是情分。我爹還說了，找女婿就要找懂這個道理的人。不懂的人，你給他再多，他也覺得是應該的。”
賈政看完這封信，忽然很想見見趙鼎。不是因為他是未來的嶽父，而是因為他覺得，能教出這樣一個女兒的父親，一定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二月十五，賈政在信裡寫了一段他對“禮”的理解：“程先生說，禮不是束縛人的，是成全人的。我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禮就像河道，水在河道裡流，不是不讓水流，是讓水流得更遠。沒有河道，水就散了，流不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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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錦書回信：“那情呢？情是不是也是河道？”
賈政想了很久，回了一句：“情是水。禮是河道。沒有水，河道是空的。沒有河道，水是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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