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代善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前世——不是作為靈魂觀察者飄在半空的那三十年，而是更早，早到他還是榮國公、還在世的時候。他夢見自己躺在病榻上，身邊圍著一群哭哭啼啼的姬妾，賈赦跪在床前，賈政站在一旁抹眼淚。他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塊石頭，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想說：赦兒，別跪了，起來。你將來要扛起這個家，不能動不動就跪。
他想說：政兒，別哭了。你是讀書人，哭成這樣，讓你母親看見了又要罵你沒出息。
他想說：你們都出去，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一點一點變涼，看著窗外的天一點一點變暗，看著那些哭哭啼啼的臉一點一點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然後他飄了起來。
他看見自己躺在床上的屍體，看見賈赦撲在床沿上嚎啕大哭，看見賈政跪在地上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他看見史氏被人扶著進來，看了一眼他的屍體，沒有哭，隻是嘆了口氣，然後轉頭吩咐管家：“去把庫房的鑰匙拿來。”
他飄在半空中，什麼都看見了，什麼都做不了。
那個夢很長，長到他以為自己會永遠困在裡麵。他看見賈赦被史氏溺愛成了廢物，看見賈政被王夫人拿捏得唯唯諾諾，看見賈敏嫁到林家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看見寶玉出生時口中銜玉，看見黛玉進了賈府，看見大觀園起高樓，看見高樓塌了，看見滿門抄斬的聖旨貼在大門上，看見自己用一輩子打下來的榮國府，化作一片白地。
他拚命想喊，喊不出來。拚命想動，動不了。
然後——
一道金光。
不是太陽，不是燈火，是從他自己身體裡迸發出來的光。金光如潮水般湧出，瞬間照亮了整個夢境。那些畫麵——賈赦的流放、賈政的落魄、賈敏的早逝、寶玉的出家、黛玉的夭亡、大觀園的崩塌——在金光的衝擊下，像被火燙到的蜘蛛網，蜷曲、斷裂、化為灰燼。
夢境碎了。
賈代善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自己臥室的床上。身邊是熟睡的徐知允，她的呼吸均勻而安寧。窗外有月光透進來，照在床前的踏闆上，照在他的靴子上，照在牆角那盆快要開敗的蘭花上。一切都很安靜，安靜得像另一個夢。
他坐起來，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了。
“又做噩夢了？”
徐知允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她側過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指觸到一層薄汗。她沒有問他夢見了什麼，隻是起身去倒了杯溫水，端到他麵前。
賈代善接過杯子，一口喝乾。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能壓下喉嚨裡的乾澀。他看著空杯子，忽然想起夢裡那道金光——那道光是從他身體裡迸出來的，不是外麵的，是他自己的。
功德金光。
他前世在邊境攢了三十年的功德，換來重生的機會。他一直以為那些功德已經用完了，換來這一世之後就什麼都沒了。但今天這道金光告訴他：不是的。那些功德沒有消散，它們還在他身上，隻是藏起來了。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等著某一天派上用場。
“知允，”賈代善放下杯子，“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徐知允在他身邊坐下，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夢見前世的事了。不是飄著看的那種，是……是從頭到尾重新過了一遍。從我死的那一天開始，到榮國府被抄家為止。全都看見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看見赦兒死在流放路上，看見政兒在破廟裡咽氣，看見敏兒瘦成一把骨頭，看見寶玉出家，看見黛玉咳血。全都看見了。”
徐知允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貼著他的手背，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玉。
“然後呢？”
“然後有一道光。”賈代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金色的光，從我身上出來的，把那些畫麵全都燒了。然後我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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