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斝走進王公書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沒走正門。王家正門對著大街，左右鄰居的眼睛太多。他走的是東院的側門，開在一條死胡同裡，常年沒有人經過。守門的老僕認得他，一句沒問，側身讓開，等他進去之後迅速關了門。門閂落下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聲被捂住的咳嗽。
王公在書房裡等他。書房不大，布置得也簡單。牆上掛著一把舊弓，弓臂上包著鯊魚皮，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書案上攤著一張紙，紙上壓著一方鎮紙，銅的，鑄成一隻伏虎的形狀。
史斝在王公對麵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書案，書案上除了那張紙，還有一壺酒，兩隻杯子。酒是江南送來的，琥珀色，果香味濃得發膩。史斝認得那個酒壺——是他上個月讓人從金陵捎來的，一共六壺。三壺送到了忠順王府，三壺送到了王家。送酒的時候他就知道，這酒不是用來喝的。
“忠順王府那邊，回話了。”史斝開口。
王公擡起眼。
“王爺點了頭。水閣的窗戶尺寸、湖麵的寬度、侍衛換崗的時辰，都送過來了。”史斝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是忠順王府後院的平麵圖。手繪的，線條粗糙，但標註極細。水閣的位置、門窗的朝向、湖麵的寬度、假山的高度、迴廊的走向，每一條旁邊都寫著數字，精確到步、到尺。
王公低頭看圖。史斝的手指在圖上遊走。
“水閣四麵開窗，窗外是人工湖。湖麵寬十丈。假山距離水閣八丈，迴廊五丈，橋頭六丈。三個點，都在弩箭射程之內。”
“弩手？”王公問。
“六個。假山上三個，迴廊兩個，橋頭一個。”
“為什麼假山是三個？”
史斝的手指停住了。燭火在他瞳孔裡跳了一下。
“因為假山是火箭。”
王公的眉頭動了一下。火箭不是暗殺，是明殺。弩箭可以偽裝成意外——弓弦走火，流矢誤傷，酒後失態，借口可以有一百種。但火箭不一樣。火箭一旦射出去，水閣就會燒起來。火光照亮半個王府，那就不是“意外”兩個字能蓋住的。
“王爺知道？”
“知道。”史斝說，“王爺說，水閣後麵有一間庫房，存著去年中秋剩下的煙花。煙花受潮，保管不善，火星濺到窗紗上，走水了。”
王公沉默了一會兒，微微點頭。忠順王不愧是宗室。給台階、給說法、給收場的路子，在點頭的那一刻就已經想好了。煙花走水——走水是意外，煙花是舊物，受潮是天氣，保管不善是下人的過失。每一層都經得起查。
“六個弩手，”王公把話題拉回來，“封四個方向。他往哪邊突？”
“往哪邊突都要中箭。”史斝的手指在圖上遊走，“往前沖，正對橋頭的弩手。往左右沖，撞上迴廊的弩手。往後退，假山上三支火箭封住退路。如果他選擇不走——”
“三支火箭把水閣點著，燒成一個籠子。”王公接過話。
史斝點了點頭。書房裡安靜了幾息。王公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了一句：“酒呢？”
“酒是我親自挑的。軟筋散是我親自加的。”史斝的聲音不高，“漕幫的方子，入喉無味，下腹之後兩刻鐘發作。從指尖開始發麻，蔓延到手腕。等麻到手臂的時候，刀就握不住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試過了？”
“試過了。三個漕幫的刀手。兩刻鐘發作，無一例外。”
“榮國公的酒量？”
史斝的手指停在圖上的水閣位置。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三杯。”
“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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