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忠順王府。
賈代善帶著老趙和六個親兵到的時候，天已經陰了一整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又像是要落雪，偏偏什麼都不落，就那麼陰沉沉地壓著。忠順王親自在門口迎著，穿著一身寶藍色的便服，臉上的笑容客氣得恰到好處。
“榮國公！可把你盼來了！西域的貢酒，我藏了三個月，就等著懂酒的人來品。”
賈代善下馬，抱拳還禮。他看了一眼忠順王身後的王府長史——那個人站在門廊的陰影裡，目光跟他對上的時候，迅速低下了頭。
老趙牽著馬往偏門走，經過賈代善身邊時低聲說了一句：“後院有東西。”賈代善沒有回應，臉上甚至沒有表情變化，隻是用指尖在老趙的手背上點了兩下。知道了。
水閣建在人工湖上，四麵開窗。三月的湖麵還結著一層薄冰，冰麵反射著陰沉的天光，像一麵巨大的灰色鏡子。忠順王引著賈代善穿過迴廊，一路說著西域貢酒的來歷，語氣殷勤，步伐卻快得不太自然。賈代善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掃過湖對岸的假山。假山上的太湖石堆疊得很有章法，錯落有緻——太有章法了。石頭與石頭之間的空隙，正好能容納一個成年人半蹲著，視線高度剛好正對水閣的窗戶。
賈代善收回目光，進了水閣。
閣中擺著一桌酒菜，兩副碗筷。
賈代善看著那兩副碗筷，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王爺，今晚隻有你我二人？”
“正是。”忠順王親自執壺斟酒，“西域的貢酒，量少，捨不得請太多人。想來想去，滿京城配得上這酒的，隻有榮國公。”
銀壺，壺嘴細長。琥珀色的酒液從壺嘴傾出，注入杯中，果香味濃得發膩。忠順王先給自己斟了一杯，壺嘴懸空，酒液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杯子。然後給賈代善斟——手腕微微壓低了半分，壺嘴貼著杯壁，酒液順著杯壁滑下去。
賈代善看著那個動作。
壺嘴貼杯壁。倒酒的人通常不會這樣倒，除非——壺嘴上有東西。
他端起酒杯，舉到鼻子底下。果香味濃得發膩，但在果香下麵，有一絲極細微的澀。不是酒的澀，是葯的澀。軟筋散。江南漕幫的方子，入喉無味，但入喉之前，如果仔細聞，能在果香的縫隙裡聞到一絲像青柿子一樣的澀味。他在邊境聞過這個味道。三十年前，一個漕幫出身的斥候教過他——軟筋散入酒，果香味蓋得住，但蓋不住青柿子的澀。聞到了，就別喝。
賈代善一飲而盡。
忠順王的肩膀幾乎是不受控製地鬆了一下。賈代善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忠順王又給他斟滿。第二杯，第三杯。賈代善連喝了三杯，每一杯都舉到鼻子底下聞一聞，每一杯都喝得乾乾淨淨。
忠順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鬆快。他端起自己的杯子，陪著喝了兩杯，開始說西域的風土人情，說貢酒釀造時要用天山雪水，說酒窖裡存著的那幾壇是他花了三年工夫才從宮裡要出來的。賈代善聽著，時不時點頭，時不時插一兩句話，麵上帶著笑。
三杯酒下肚，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起初是輕微的，像風吹過水麵時的漣漪。然後越來越明顯——握酒杯的手指，指尖在微微顫動，酒液在杯子裡盪出細小的波紋。忠順王看見了那些波紋。他的笑容還在，但眼睛裡的東西變了。像獵人看見獵物踩進陷阱時的那一刻——不是兇狠，是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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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公，”忠順王又給他斟滿第四杯，“你的手——”
“老毛病了。”賈代善低頭看了看自己發抖的手指，笑了一下，“邊關落了病根，天一冷手就抖。讓王爺見笑了。”
他把第四杯酒端起來，仰頭喝下去。手抖得酒液灑了幾滴在衣襟上，琥珀色的酒漬在藏藍色的布料上洇開。忠順王看著他喝酒，看著他發抖，看著他衣襟上的酒漬越來越大。
然後賈代善站起來。
“王爺，水閣有點悶，我出去透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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