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時間定在淩晨四點。鐵牛說這個鐘點路上最空,過檢查站的時候值班的也在犯困。白夜從炕上爬起來,摸黑穿好衣服。右手先伸進袖子裡,然後換左手,順序跟昨天反著來。他站在地上,記不起來自己本來是怎麼穿的。
院子裡已經亮了手電。鐵牛在檢查車況,引擎蓋掀著,手電筒咬在嘴裡。老胡把旅行袋拎出來,塞進後備箱,又回廚房裝了一兜饅頭和鹹菜。藍素素抱著帆布包坐在副駕上,借車頂燈最後一遍核對謝爾蓋的筆記。灰衣人站在棗樹底下,兩手插在深灰色長外套的兜裡,一動不動,像另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樹。
白夜最後上車。鐵牛把引擎蓋合上,手電筒滅掉,車裡陷入短暫的黑暗。然後引擎發動,車燈亮起來,兩條光柱穿過院門,照在土路上。
「地址再念一遍。」鐵牛說。
灰衣人從後排報了一串地名。不是什麼保密單位,是一個縣城的舊檔案館,八十年代就廢棄了。極光計劃的備份庫就藏在檔案館地下,當年借著「戰備檔案庫」的名義修的,知道底細的人不超過五個。
「瓦連京是其中一個?」白夜問。
「瓦連京是修的人。」灰衣人說,「他以前是工兵,退伍後進了極光計劃,負責基建。地下庫是他帶人挖的,圖紙也是他畫的。項目解散之後,他把諧振器的圖紙藏在那裡。除了他,沒人知道入口怎麼開。」
車子駛出土路,拐上省道。天還是黑的,路兩邊光禿禿的農田在車燈掃過時一閃而過。白夜靠著窗,玻璃冰涼。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左手,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彎起來,伸直。這個動作他最近做了太多遍,已經不記得是從哪天開始的了。他隻記得灰衣人說過,裂隙期的受試者都會發展出自己的確認儀式。數手指,照鏡子,念名字。他現在三樣都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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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廢棄的磚窯旁邊停下來休息。鐵牛把引擎熄了,下車活動腿腳。老胡蹲在路邊啃饅頭,掰了一半遞給灰衣人。灰衣人接過來,道了聲謝,慢慢嚼著。白夜站得稍遠,看著磚窯塌了一半的煙囪。朝陽剛升起來,煙囪的影子橫在地上,又長又細,像一根指節。
藍素素走過來,手裡拿著謝爾蓋的筆記。「路上我又看了一遍。謝爾蓋去備份庫的記錄,有三處。」
「三處?」
「第一處,他說『我找到了那個地方。』」藍素素翻到夾了紙條的那一頁,「第二處,『門封得很死,但我記得怎麼開。』第三處,『我進去過了。我不記得我怎麼出來的。』」
白夜看著那幾行譯文。謝爾蓋用紅筆在第三處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用藍筆把問號塗掉了。他不知道謝爾蓋塗掉問號是什麼意思。是答案不重要了,還是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備份庫裡有什麼?」
「不知道。謝爾蓋的筆記裡沒有寫。」藍素素把筆記本合上,「隻寫了一句話。『裡麵很安靜。比外麵安靜得多。像有人在等。』」
中午時分,車子開進那個縣城。灰衣人指路,穿過幾條破舊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棟灰磚樓前麵。樓不高,三層,窗戶全碎了,門洞用鐵皮封著,鐵皮上被人用噴漆畫了一些看不懂的符號。院子裡的荒草有半人高,一輛廢棄的卡車鏽在草裡,輪胎全癟了。
「就是這兒。」灰衣人說。
鐵牛把車停在路對麵,熄了火。他沒急著下車,坐在駕駛座上觀察了幾分鐘。街上人不多,偶爾有騎自行車的經過,沒人往這邊看一眼。灰磚樓太舊了,舊到已經成了街道的一部分,像一塊長了多年的石頭,沒有人會多看。
「入口在後麵。」灰衣人推開車門。
他們下了車,繞到樓後。後院更荒,草密得走不動人。灰衣人撥開草叢,露出一截向下傾斜的水泥坡道,坡道儘頭是一扇綠色的鐵門,漆麵起了泡,門框周圍長滿了青苔。門上沒有把手,隻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輪,直徑差不多有臉盆那麼大,像老式輪船上的舵盤。
「閥門。」鐵牛認出來,「防爆門。」
灰衣人點頭。「瓦連京是按工事標準修的。這門關上之後,從外麵擰緊,裡麵打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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