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的左手擲斧在第九天終於釘進了粉筆圈心。不是擦邊,不是掛住三秒就掉,是結結實實紮進去,斧刃嵌進樹乾,斧柄微微上翹,跟他右手擲出的角度完全一樣。他站在院子另一頭,左手還保持著擲出後的姿勢,手指微張,胳膊伸直。白夜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水麵上漂著一小片辣椒油。他把缸子擱在腳邊,站起來走到棗樹前麵,伸手摸了摸斧柄。榆木的,被他磨得發亮,柄尾纏著黑色膠布,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黏。斧刃釘進樹乾約半指深,釘痕周圍樹皮翻起一小圈,滲出新鮮的樹汁。他把手抽回來,轉身看著鐵牛,鐵牛正在把右手的手套摘下來,換到左手上。手套是他從吉普車後備箱翻出來的,皮麵,指節處磨得發亮,原來戴在右手上,現在換到了左手。他把手套的腕扣扣好,握拳,鬆開,握拳,鬆開,然後走到棗樹前麵,把斧頭拔下來,走回原位,換回右手,再擲一次。正中粉筆圈心。他轉身看著白夜,臉上沒有笑,但眼神跟平時不一樣了。
「左手和右手都是我的。」他把手套摘下來,疊好,塞進後兜。
白夜回到屋裡,把這些記進自己的小本。日期,天氣,鐵牛左手擲斧命中。然後他想了想,在後麵又加了一句:「鐵牛說,左手和右手都是他的。」
寫完之後,他低頭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他知道鐵牛的意思——不是說左手也能扔斧頭了,而是說,那個東西曾經用鐵牛的左手做過鐵牛不記得的事,那些半夜裡的動作、鞋底的泥、旅館窗外的腳印,現在他把它奪回來了。不是趕走,是奪回。他用左手學會了右手能做的事,那隻手就不再是它的通道,而是他自己的工具。白夜把筆擱下,右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掌心的痂已經掉了,嫩肉粉紅,比周圍的皮膚嫩一點。他彎起拇指,伸直;彎起食指,伸直;沒有固定順序,每次都不一樣。然後把左手也攤開,放在右手旁邊,兩隻手一起做,左手和右手,不同的順序,不同的節奏,像兩個人在彈不同的曲子。他做了一遍,又做一遍,直到兩隻手的手指都開始發酸。他把手翻過來,比較兩隻手掌心的紋路。左手和右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樣。左手的生命線比右手長一點,右手的智慧線比左手深一點。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些,現在他注意到了。他把手合起來,十指交叉,握緊,鬆開,握緊,鬆開。不管握緊還是鬆開,都是他自己做的。
午飯是鐵牛做的。他以前隻會泡麵和烤土豆,今天他炒了一盤雞蛋,放了蔥花和鹽,火候剛好,蛋液剛凝固就出鍋,嫩得用筷子夾起來還會顫。老胡夾了一筷子,嚼了半天,說鹽放少了。鐵牛又夾了一筷子自己嘗,嚼完點點頭,說下一盤多放半勺。白夜低頭看著碗裡的炒蛋,蛋塊邊緣有焦痕,是油溫高了,但不影響味道。他把飯吃完,在小本上記了一筆。想了想,又加了一條:下一盤多放半勺鹽。
藍素素的作業在第十二天有了突破。她不是在抄寫,是在創作。她畫了一張圖,一張跟謝爾蓋完全不同的意識地形圖——不是山脈和深淵,是一條河,沒有固定的河道,每一次洪水都會改道,每一次改道都會衝出新的河床。舊的河床乾涸之後會長出草,變成草地,看不出曾經是河。她把圖鋪在棗樹下的石頭上,用手電筒照著,給白夜和鐵牛看。她說這是她的模型——謝爾蓋的模型是一個固定的地形,有山脈有深淵,那個東西可以從深淵裡爬出來;但如果意識不是地形,而是一條會改道的河,它每一次改道,那個東西就得重新學——它學不了還沒流出來的水。
白夜低頭看著那張圖。鉛筆畫的,線條很細,河道的分叉用虛線表示,虛線旁邊標註著日期。她給每一條支流都起了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名字,而這些名字不會在任何正式記錄裡出現。
他把圖還給藍素素。
「那它之前學的東西呢?我們那些習慣、記憶、模式,它已經學會了的東西。」
「還在。」藍素素把圖收起來,夾進筆記本裡,「但河水改道之後,舊河床就沒有水了——隻是個空殼子。它可以在空殼子裡待著,愛待多久待多久,但它碰不到水了。」
灰衣人和瓦西裡的突破是同一天晚上到的。他們拿著一盤磁帶從東廂房走出來,是謝爾蓋在備份庫留下的語音記錄之一,記錄時間是裂隙期後期某一天的淩晨三點左右。磁帶的A麵他們反覆放了好幾遍,內容無非是受試者數據、諧振器頻率校準報告,以及謝爾蓋慣常的平靜自述。B麵最開始也是一樣,直到他們發現在某一段記錄的背景裡有一個極微弱的信號,不是機器噪音,不是電路乾擾。灰衣人把那一段截出來,反覆回放,用耳機貼著耳朵聽,聽完一言不發,把耳機遞給瓦西裡。瓦西裡聽完,又把耳機遞給藍素素。藍素素聽完,臉色就變了。她讓鐵牛把工具箱裡的便攜示波器接上,磁帶信號轉成波形,顯示在小小的綠色屏幕上。在謝爾蓋的語音下麵果然藏著另一層信號,頻率極低,不在人耳的最佳接收範圍內,但波形非常清晰。那不是語音,是一種有規律的脈衝——先是一段長音,然後兩段短音,重複一遍,再重複一遍,像是有人在用一種極其緩慢的摩爾斯電碼發送一個信號,而發信者並沒有藏在別處,他本人就是謝爾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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