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站在老魏的洞室裡,手裡捧著那麵倒影鏡。鏡麵朝上,乾乾淨淨,一盞已經燃盡的煤油燈擱在鏡子正中央。老魏坐在乾草鋪上,頭微微低垂,雙手疊放在膝蓋上。他本身在發出光——不是場域被激發後的擾動,是意識頻率穩定到某個臨界點之後,從內在自然透出的共振。像一盞燈,擱在草鋪上。
「你說還有兩道信號。」老魏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像是從灰燼裡撿出來的,「一道是我放出去的。另一道不是。另一道比我更早就在這裡了。」
藍素素把示波器放在礦車桌麵上,屏幕朝上。兩道信號在墨綠色的背景上一起一伏。老魏那道已經很弱了,但還在;另一道更沉,更慢,像是從更深的地層裡滲出來的。她把天線對準礦區北偏東方向的更深處,波形在屏幕上慢慢展開。
「這道信號不是在我們上次進礦之後才出現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它一直都在。隻是太深了,深到之前所有天線都收不到。我們第一次進礦時,它被老魏的火星子蓋住了——不是頻率重疊,是強度差太遠。老魏的信號雖然弱,但一直在主動向外發送;這道信號是沉默的,像一麵扣在地上的鏡子,不發光,隻反射。」她把上次進礦錄到的所有波形調出來並排對比,屏幕上一排排波形從右往左緩緩滾動。在最左側,她能找到老魏火星子最早被捕捉到的一小截痕跡;而在相同時間軸範圍內,那個極低頻波段隻有非常淡的噪聲。「後來老魏的火星子開始收了——他的信號強度一天比一天弱。他越往裡走,發出的信號越少;發出的信號越少,被蓋住的這道就越清楚。」她指著屏幕上那道沉緩的起伏,「不是它突然醒了。是老魏把燈調暗了,我們才能看見它。」 書庫全,.任你選
老魏慢慢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有人在更深處。很多年前,我剛進礦區的時候,還能感知到他的頻率。後來我自己的裂隙走到第七周,倒影開始跟我同步,我的信號變強了。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感知不到他了。」他看著洞壁上自己留下的那些粉筆字——最早的一行日期是極光計劃還沒中止裂隙期之前,最晚的一行劃歪了,歪向門縫的方向。「不是他走了。是我太亮了。」
白夜把倒影鏡輕輕放在乾草鋪旁邊,走到洞室最北側的牆壁前麵。這麵牆上沒有粉筆字,沒有鑿痕,和其他三麵牆都不一樣。他伸手摸了摸,水泥噴層很薄,薄到指尖能感覺到岩石的紋理。他曲起指節在牆麵上敲了敲——不是空音。但這麵牆的溫度比其他三麵都低,低到踏入諧振境之後他能感覺到一絲極細極穩的涼意從岩石深處滲出來,像冰層覆蓋的湖麵下還壓著未融的雪。
「牆後麵有空間。」他把手掌貼在牆麵上,「不是洞室,是天然岩縫。很窄,但很深。像一根管道,從更深的地方往這邊抽風。信號是從那裡滲上來的——不是穿牆,是順著風。」
鐵牛把斧頭從腰後取下來,走到了洞室最右側岩壁那道被木條封住的通道前。上次那道門被白夜從通風巷側推開,這次他們站在洞室內部,封門的木條朝向相反的方向,木板釘得很死,鐵釘鏽成了黑色,釘帽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他兩手扣住木條的邊緣試了試力,回頭對白夜說:「這些木板不是老魏釘的。釘帽鏽蝕的程度至少比牆上最晚那行粉筆字早好幾年。是老魏找到這個洞室之前,就已經有人封上了它。而老魏沒有拆——他隻在木板上嵌了一個箭頭,指向更深處。」
白夜走回來低頭看著那個箭頭。很小的一個,用指甲刻在木板紋理之間,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箭頭的方向不是往外,是往裡——指向牆後麵那道極細極深的岩縫。他明白了,老魏從一開始就知道礦區不止他一個人。他在第一道休息洞室裡留下粉筆字和被褥罐頭,在第二道洞室裡用木條封門卻留了箭頭。他封門不是要把人關在外麵,是在保護外麵的人不要在那個人還沒準備好之前就闖進去。他自己太亮了,會把更深處那盞更暗的燈完全蓋住,所以他不去找他。他等——等到自己的燈慢慢調暗,等到後來的人從榆樹溝找過來,再讓後來的人去敲那扇不該由他來敲的門。
鐵牛把撬棍從背包側袋裡抽出來,卡進木條和岩壁之間的縫隙裡。「那扇不該由他敲的門,我們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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