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的紅，像血，像消防車，像化學實驗裡高錳酸鉀溶液的顏色。
牆上的字是白色的，寫在紅油漆上麵，一筆一劃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寫的：
“欠債還錢”
債字少了一橫。
向明君站在那麵牆前麵，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他在想：寫字的人大概沒有上過幾年學。
向母站在門口，臉色慘白。
她剛出院兩天，身體還沒恢復，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媽，你沒事吧？”向明君轉過身。
向母搖了搖頭，她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別的什麼。
“我沒事。”她說，聲音很小，“就是……嚇到了。”
向明君報了警。
派出所離父母家不遠，騎車十分鐘。
兩個民警來的，一個年輕的一個年老的。
年輕的拿著相機拍照，從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年老的拿著本子做筆錄，問向母最近有沒有跟人結仇。
“沒有。”向母說，“我就是個退休老師。”
民警看了看牆上那幾個字，又看了看向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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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老師，你有懷疑對象嗎？。”年老的民警合上本子，用筆在本子皮上點了兩下。
“劉紅，我前女友。”
民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向明君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懷疑，不是同情，是一種更複雜的、像在掂量什麼的表情。
“有證據嗎？”
“沒有，但她在電話裡說過，這次潑油漆，下次就會潑硫酸。”
民警聽著，表情沒有變化，聽完之後，他皺了皺眉。
他看著那麵牆，看著牆上歪歪扭扭的字，看著還在往下淌的紅油漆。
油漆已經淌到了地上，在地上積了一小攤，在陽光下反著光。
“這種‘感情糾紛’我們很難介入，何況也沒證據，你回去等消息吧。”民警說，“我們會關注的。”
“如果她下次潑硫酸呢？”
民警看著他，陽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那麵紅牆上，兩個黑色的輪廓，一大一小。
“那你隻有第一時間打110，我們總不能因為你一句話就抓她吧。”
民警走了，警車發動起來，倒車，掉頭，開出了小區。
尾燈在拐角處閃了兩下，消失了。
向明君站在那麵牆前麵，看著那幾個字。
欠債還錢。
他不欠劉紅的錢，他不欠劉紅的任何東西。
但他欠父母的。
欠他們八十萬，欠他們三十年的每一天，欠他們一個不用替他操心的晚年。
他蹲下來，抱著頭。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縮在他腳下。
影子沒有頭，隻有一個圓圓的輪廓，像一個句號。
他第一次感到“無助”。
不是難過，不是憤怒，不是害怕。
是那種---你發現所有的路都走不通，所有的門都關上了，所有的燈都滅了---的那種黑。
純粹的、沒有盡頭的黑。
向明君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宿舍走。
車站離學校不遠，走路大約十分鐘。
他走的是那條老路---穿過一條巷子，再經過一片老居民區，就到學校後門了。
這條路他走了五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巷子不長，兩百米左右，兩邊是老舊的圍牆，牆頭上長著狗尾巴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路燈隔得很遠，光線昏黃，在地上投下一個個模糊的光圈。
向明君走在那些光圈之間，明，暗，明，暗，他的影子忽長忽短，像一條被拉長的橡皮筋。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腦子裡在想事。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三個影子。
不是從對麵走過來的，是從牆根的陰影裡站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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