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矮壯的男人說，還是那種不急不慢的語氣，像在念一份菜單，“一周，少一分都不行。”
“我沒有五十萬。”
矮壯的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威脅，什麼都沒有。
像一個屠夫在看一塊肉---不是恨那塊肉，隻是知道它該被切了。
他揮了一下手。
向明君沒有看到拳頭過來。
他隻覺得左邊顴骨的位置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很重，重到他的頭猛地向右甩過去，後腦勺撞在牆上，嗡的一聲，耳朵裡像有人吹了一聲號。
他的眼鏡飛了出去，落在兩步遠的地上，鏡片在路燈下閃了一下光。
他沒有倒。
他的身體自己撐住了。
他靠在牆上，手扶著磚麵，感覺到那些粗糙的顆粒在他的掌心裡紮。
第二下不是拳頭，是腳。
踢在他的膝蓋側麵，左腿。
他的腿彎了一下，疼從膝蓋蔓延到大腿，蔓延到腰部，像一條蛇在他的身體裡遊走。
他的身體往下滑，他用手撐了一下牆，沒有倒下去。
“一周。”矮壯的男人說。
第三下是棒球棍，不是掄的，是捅的，捅在他的腹部。
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像有人把裡麵的東西往外擠。
酸水湧上來，到了喉嚨，他咽了下去。
他彎下了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空氣在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像一個漏氣的輪胎。
三個人站在他麵前，看著他。
“記住了，”矮壯的男人蹲下來，湊近他的臉，“一周，五十萬，你報警也沒用，我們知道你爸媽住哪兒。”
向明君擡起頭看著他。
他的視線模糊了---不是眼淚，是眼鏡沒了。
矮壯男人的臉在他麵前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輪廓，圓圓的，像一個人的形狀，但沒有五官。
“你要是報警，”那個模糊的輪廓說，“下次就不是這樣了。”
三個人轉過身，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噠，噠，噠，然後消失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和向明君自己的喘息聲。
他蹲在牆根，手撐在地上。
地麵是涼的，粗糙的，有小石子硌在他的掌心裡。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那種細微的抖動，是整隻手都在顫，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機器。
他不知道自己在牆根蹲了多久。
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
然後他伸出手，在地上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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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碰到了眼鏡腿，抓起來，戴上。
左邊的鏡片裂了，裂紋從中間向四周散開，像一張蜘蛛網。
透過那片鏡片，世界變成了無數個細碎的碎片，拚在一起，但接縫處是錯位的。
他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左腿疼，膝蓋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伸不直。
他靠著牆，站了幾秒鐘，等那股疼過去。
然後他拖著腿，一步一步地往巷子外麵走。
燈光還是那樣---明，暗，明，暗。
他的影子忽長忽短，像一條被拉長的橡皮筋。
隻是他現在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他走出巷子，到了學校後門。
保安在門衛室裡坐著，看到他的樣子，站了起來。
“向老師？你怎麼了？”
“摔了一跤。”向明君說。
保安看著他——眼鏡裂了，左臉腫了，襯衫上沾著灰，褲子的膝蓋處破了一個洞。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向明君走過他身邊，走進了校園。
操場空蕩蕩的，路燈把整片操場照得發白，像一個大大的舞台。
他走在那片白光裡，一個人。
他的影子跟在他後麵，歪歪斜斜的，像一個喝醉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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