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了火車。
李老師跟他同一個車廂,同一個房間。
每天簽到,每天聽課,每天跟同事一起吃飯、聊天。
他的每一個舉動都有人看到,都有人記住。
他在分組討論上發言了,他在名校觀摩時走在大部隊中間,他在飯館裡跟李老師吃了三菜一湯。
七天,每一天都排得滿滿當當。
沒有人會記得他在周四晚上一個人出去走了走。
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站在河邊看了十分鐘的水。
因為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三百公裡外的省城。
有車票,有酒店記錄,有同事作證。
而劉紅,在三百公裡外的出租屋裡,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人知道她正在死去。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天已經全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偶爾有一盞燈從遠處閃過,橘黃色的,像一顆流星,亮一下,然後就消失了。
他不知道那些燈後麵是什麼。
也許是房子,也許是工廠,也許是某個他不認識的人的家。
他想起周某某說的話:“她從頭到尾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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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他沒有別的選擇。
火車減速了。
窗外的燈光從零星的變成密集的---路燈、車燈、商鋪的招牌燈。
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像無聲的七彩煙花。
廣播在報站,乘務員的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嗡嗡的,聽不太清。
車廂裡的人群開始湧動,有人站起來拿行李,有人把孩子從座位上抱起來,有人在打電話說“我快到了,你在大門口等我”。
向明君站起來,把背包背好,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他站在車廂門口,等著車門打開。
那個小孩也醒了,被媽媽抱在懷裡。
他揉著眼睛,嘴裡嘟囔著什麼。
他的小手從媽媽肩膀上垂下來,手指胖乎乎的,指甲小小的,粉色的,像一片一片的花瓣。
向明君看著那隻小手。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到劉紅的時候。
大都酒店的水晶吊燈,她穿著黑色西裝裙,鎖骨鏈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她笑著說“向老師,你緊張什麼”。
他的心跳加速了,他以為是苯乙胺,苯乙胺的半衰期是兩到五天。
他想錯了。
那不是苯乙胺。
那是別的什麼。
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分泌的東西。
車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吹在他的臉上。
他走下火車,踏上站台。
站台上的人很多,都在往出口走。
他拖著行李箱,跟在人群後麵。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
他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灌進他的領口。
他攔了一輛計程車。
“公安局刑偵大隊。”
車開了。
他坐在後排,看著窗外。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橘黃色的光一次次地掃過他的臉,明,暗,明,暗,像有人在不停地開關一盞燈。
他的臉在那一次次的光線變化中沒有任何錶情。
他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劉紅不會再威脅要潑硫酸了。
不會再打電話騷擾他的父母了。
不會再來學校門口拉橫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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