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坊位於大相國寺門前的香市街上，是三年前開張的一家脂粉鋪子。鋪麵不大，隻有兩間門麵，但裝修得極為精緻。門楣上掛著黑漆描金的匾額，“紅袖坊”三個字是請名家題的，一筆一畫都透著貴氣。櫃檯是黃花梨的，貨架是多寶格，陳列的脂粉盒子全部是定製白瓷，每一隻都燒製著“沈”字印記。
陳小北站在紅袖坊門口，上下打量著這家鋪子。香市街是大相國寺門前最繁華的一條街，兩側店鋪林立，賣香燭的、賣佛珠的、賣素齋的、賣字畫的，鱗次櫛比。紅袖坊夾在一家賣佛珠的老字號和一家賣素齋的百年老店之間，三年前開業，能在這條寸土寸金的街上站穩腳跟，背景絕不簡單。
“客官裡麵請！”一個夥計熱情地迎上來，“買脂粉？我們紅袖坊的脂粉可是京城頭一份，連安王府的郡主都用我們家的！”
陳小北和柳如霜對視一眼。
連夥計都知道安王府郡主是他們家的顧客。這說明兩件事：第一，郡主確實在這裡買過脂粉。第二，紅袖坊把郡主的名號當成了招牌。
“聽說你們家的胭脂特別好，拿幾盒我看看。”陳小北做出一副替家中女眷採購的模樣，背著手在店裡轉悠。
夥計立刻端上來一個黑漆托盤，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七八隻白瓷小圓盒。盒蓋上畫著桃花、梅花、牡丹、蘭花各種花卉，每一隻都精緻得像個藝術品。陳小北打開一盒桃花味的，淡粉色的膏體細膩潤滑，香氣清雅。
“這一盒多少錢？”
“三錢銀子。”
“這麼貴？”
“客官有所不知，我們紅袖坊的胭脂，用的是江南秘方，添加了珍珠粉和上等蜂蠟，塗抹之後膚色紅潤，日久不退。安王府的樂安郡主就是我們家的老主顧，每次來都要買好幾盒回去。您想想，郡主都用的胭脂，能差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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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北放下胭脂盒子，臉上露出猶豫之色，“我聽說……樂安郡主出事了？”
夥計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殷勤，“哎喲，客官說的是。郡主的事小的也聽說了，真是天妒紅顏。不過這事跟咱們紅袖坊可沒關係，郡主上次來買胭脂還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一個月前？二月初八那天？”
“對對對，二月初八，釋迦牟尼佛出家日。那天香市街人山人海，郡主跟她母親來大相國寺進香，路過咱們店，進來逛了逛，買了一盒桃花胭脂。小的記得清清楚楚，郡主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戴著一支碧玉簪子，可好看了。”
陳小北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夥計記得太清楚了。一個月前的事，連郡主穿的什麼顏色衣裳、戴的什麼簪子都記得一清二楚。這不正常。香市街每天人來人往，紅袖坊的生意不會差，夥計每天接待的顧客少說幾十個。一個月下來就是上千人。他能對其中一個顧客記得這麼清楚，除非——
有人特意交代過。
“你們東家在嗎？”陳小北收起笑容，從懷中掏出都察院的腰牌。
夥計的臉色瞬間變了。
紅袖坊的東家姓沈，叫沈萬舟。鬆江沈家的人。沈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主業是布莊，紅袖坊隻是沈家在京城的一個小小嘗試——用沈家布莊的渠道，從江南運來上等的脂粉原料，在京城加工銷售。店鋪不大，但利潤極高。一盒三錢銀子的胭脂，成本不到一錢。
沈萬舟被帶到都察院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他今年四十齣頭，身形微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緞長袍，手指上戴著兩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一張圓臉上滿是惶恐，額頭上不停地冒汗，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大人，草民真的不知道郡主的事啊！草民隻是賣胭脂的，跟郡主素不相識！”
陳小北坐在案桌後麵，麵前攤著從紅袖坊賬冊裡找到的記錄。二月初八，樂安郡主購桃花胭脂一盒，三錢銀子。記錄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娟秀，不是夥計寫的。
“這行小字是誰寫的？”
沈萬舟湊近看了看，“是……是草民的侄女寫的。她那天正好在店裡幫忙，郡主來的時候她也在場。”
“你侄女叫什麼名字？”
“沈……沈玉娘。”
“她人在哪裡？”
沈萬舟的額頭冒出了更多的汗，手帕已經濕透了。
“她……她三天前回鬆江老家了。”
陳小北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三天前。三月三日夜，郡主死在護城河裡。三月四日，沈玉娘離開京城回鬆江。這絕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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