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紙。寫信用的墨是徽墨。信封上的字跡，雖然寫信的人刻意收斂了筆鋒，但幾個字的起筆和收筆習慣改不了——‘婉’字的最後一筆向上挑，‘寧’字的寶蓋頭寫得比尋常略寬，‘親’字的立字旁習慣連筆。這是鬆江一帶文人特有的書寫習慣，叫‘鬆江體’。”
喬慕白搖著摺扇，沒有說話。
“寫信的人是商人。信紙上有一道金屬邊框的壓痕，是長期夾在賬冊夾闆裡留下的。沈玉娘有個同鄉常去紅袖坊找她，袖口綉著‘喬’字。沈玉娘三月四日匆匆離開京城回鬆江，坐的是‘順風號’。”
他看著喬慕白的眼睛，“‘順風號’船主馬老六，我們已經找到了。他招認了。”
最後一句是詐。
喬慕白的摺扇停了一瞬。隻是一瞬。然後他合上摺扇，輕輕放在桌上。
“陳大人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聲音依然溫潤，但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屬於喬家當家人的銳利。
“不錯。沈玉娘是我的人。紅袖坊是我讓沈家開的。信是我寫的。約樂安郡主三月三夜在護城河畫舫見麵的人，是我。”
陳小北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沒想到喬慕白會這麼痛快地承認。
“你為什麼要約她見麵？”
喬慕白站起身，走到花廳窗前。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種著一株紅梅。三月時節，梅花早已謝了，隻剩滿樹綠葉。
“我第一次見到婉寧，是在大相國寺。那天是二月初八，她去進香，我正好在寺中與人談生意。我在迴廊上看到她從大雄寶殿裡出來，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裙，戴著一支碧玉簪子。她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風吹起她的衣帶，拂過我的手背。就那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她是安王府的郡主，知道她的身份，知道我不該動心。但我動了。我讓沈玉娘——她是我遠房表妹——在紅袖坊接近她，了解她的喜好。玉娘告訴我，郡主喜歡女子。她每次來紅袖坊，都會在雅間裡和玉娘獨處很久。我以為……我以為玉娘能替我傳話，能讓郡主知道我。但郡主隻把玉娘當知己，從未有過別的心思。”
“所以你就寫了那封信。”
“對。我約她三月三夜在護城河畫舫見麵。我想親口告訴她，我是誰，我的心意是什麼。我知道她不會接受，但我必須說出來。”
“你說了嗎？”
喬慕白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風吹動紅梅的葉子，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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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來。”
陳小北的眉頭猛地皺緊。
“她沒有來？”
“三月三日夜，我在畫舫上等到子時。她一直沒有來。”
“有人能證明嗎？”
喬慕白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畫舫的船家，兩個船娘，還有我帶的兩個隨從。他們都可以證明，那晚畫舫上隻有我，沒有別人。”
陳小北的腦子飛速轉動。如果喬慕白說的是真的——郡主沒有去畫舫。那麼，她是在去畫舫的路上，遇到了另一個人。一個她知道會見到的人，一個讓她毫無防備的人。
那個人是誰？
他忽然想起孫嬤嬤說過的一句話。郡主出門的時候，穿著一身湖藍色的衣裙。那是新做的春裝。她腳上穿著一雙湖藍色的繡鞋，鞋尖綴著珍珠。她精心打扮過。
如果她不是去見喬慕白，那她是去見誰？
“喬東家，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約郡主三月三夜見麵的事，除了你和沈玉娘，還有誰知道？”
喬慕白想了想，“沒有人了。這件事我從始至終隻告訴了玉娘。”
“你確定？”
“確定。”
陳小北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隻有喬慕白和沈玉娘知道，那郡主精心打扮去見的人，就不是別人。就是喬慕白。但喬慕白說她沒有來。畫舫上的人可以作證。
兩件事，必有一件是假的。
要麼，郡主去了畫舫，喬慕白在撒謊。
要麼，郡主沒有去畫舫，她去見了另一個人——一個知道畫舫之約、假扮喬慕白引她去了別處的人。
無論哪一種，答案都在一個人身上。
沈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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