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小北和張雲禮稟報了鬆江之行的計劃。張雲禮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取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張是蓋了都察院大印的公文，寫明陳小北奉都察院之命前往鬆江查案，沿途官府需予以配合。另一張是一張兩百兩的銀票。
“兩百兩，省著點花。花超了自己補。”
陳小北接過銀票，眉開眼笑，“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省著花。住最便宜的客棧，吃最便宜的乾糧。”
張雲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柳如霜，補了一句：“柳姑娘的吃住，不能省。”
柳如霜的嘴角彎了一下。極快，但張雲禮看到了。他在都察院混了十幾年，什麼蛛絲馬跡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從京城到鬆江，水路最快，沿運河南下，順風順水大約七八天可達。陳小北和柳如霜搭上了一艘南下的商船，船主姓吳，常年跑京城到蘇州的貨運，船上捎帶幾個客人補貼油錢。船艙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兩間小艙房緊挨著，推開窗就能看到運河兩岸的景色。
開船第一天，陳小北趴在船舷上吐了三次。
他前世不暈車不暈飛機，唯獨暈船。運河上看著風平浪靜，船身卻一直輕輕搖晃，晃得他的前庭係統直接崩潰。胃裡翻江倒海，把早上吃的兩個燒餅一碗豆漿全吐在了運河裡。
柳如霜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吐完第三次，從懷裡掏出一隻小瓷瓶遞給他。瓷瓶裡是深褐色的藥丸，散發著一股辛辣的藥味。
“暈船藥。我師父教的方子，陳皮、半夏、生薑、丁香，煉蜜為丸。含在舌下，不要吞。”
陳小北接過藥丸含住，一股辛辣清涼的味道直衝腦門，翻騰的胃居然慢慢平復下來。他靠在船舷上緩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你師父連暈船藥都教？”
“師父說，劍客什麼都會一點，才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陳小北忍不住笑了，“你師父是個妙人。”
柳如霜的目光望向運河遠處，眼神裡有一絲極淡的追憶。
“她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人。”
船行七天，陳小北逐漸適應了船上的搖晃，吐的次數從一天三次減少到兩天一次。他把這段時間用來整理案情，把目前掌握的線索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死者：樂安郡主趙婉寧，安親王嫡長孫女。死因：扼喉緻暈後入水，水中窒息死亡。死亡時間：三月三日夜。案發地點：護城河。關鍵線索：知名不具的信、紅袖坊脂粉盒、沈玉娘、鬆江喬家、失蹤的繡鞋。
他盯著最後那條“失蹤的繡鞋”看了很久，在旁邊畫了一個圈，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第七天傍晚，商船抵達鬆江碼頭。
鬆江府是江南重鎮，水網密布，街巷縱橫。碼頭沿著黃浦江綿延數裡，桅杆如林，船燈如星，比通州碼頭熱鬧了十倍不止。搬運工們喊著號子裝卸貨物，賣吃食的小販穿梭其間，各種方言混雜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江水、魚腥和香料混合的氣味。
陳小北和柳如霜下了船，先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客棧名叫“悅來客棧”，掌櫃的姓錢，是個精明的中年人，看陳小北出示的都察院公文，立刻堆起笑臉，安排了最好的上房。
“陳大人來鬆江，是公幹還是私訪？”
“公幹。”陳小北沒有多說，隻問，“鬆江喬家，怎麼走？”
錢掌櫃的笑容微微一僵，“喬家？大人找喬家有什麼事？”
“查案。”
錢掌櫃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大人，小的多嘴一句。喬家在鬆江經營四代，樹大根深，連鬆江知府都要給喬家三分麵子。大人要是查喬家，千萬小心些。”
陳小北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喬家在鬆江的勢力。能被稱為“鬆江喬半城”的家族，絕不是好對付的。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去了喬家。
喬家的宅邸坐落在鬆江城東，佔地數十畝，比京城的安王府還要氣派。朱漆大門上鑲著銅釘，門前一對石獅子高達一丈，門楣上掛著禦賜的匾額——“積善之家”。據說這四個字是當年喬家祖上捐資助餉，太祖皇帝親筆題寫的。
陳小北遞上名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被引進了喬府的西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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