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娘被帶到喬家老宅正堂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正堂裡點著八盞蠟燭，火光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喬慕白站在左側，摺扇合攏握在手中，指節泛白。陳小北站在右側，麵前擺著三樣東西——湖藍色的繡鞋、碧玉蘭花簪、月白色的遺書。柳如霜站在陳小北身後，長劍橫在膝上，目光落在沈玉娘臉上，那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寒霜。
沈玉娘跪在正堂中央。她已經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裙，頭髮重新梳過，用一根銀簪挽起。但臉色依然蒼白，嘴唇依然乾裂，整個人像一朵被風雨摧折過的花，花瓣還沒有完全凋零，卻已經失去了所有生機。
“沈玉娘。”陳小北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病歷，“樂安郡主的遺書，是你寫的。”
沈玉娘的身體劇烈一顫。
“郡主的遺書字跡娟秀，是女子筆法。喬東家說，他約郡主三月三夜見麵的事，隻有你和郡主兩個人知道。所以，知道郡主三月三夜會出門的，也隻有你和郡主。兇手知道她那天晚上會出門，所以能在她赴約的路上截住她。”
他拿起那封遺書，月白色的帕子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你寫的這封遺書，是為了讓所有人相信郡主是為情自殺。你在紅袖坊後麵的巷子裡等到了郡主，告訴她畫舫的地點改了，把她帶到了喬家老宅。你把她帶進地宮，給她喝了摻有荔枝露的迷藥——荔枝露是甜的，能掩蓋迷藥的苦味。等她昏迷之後，你脫下她的衣裙，整整齊齊鋪在石台上，用碧玉簪壓住遺書。你偽造了一個自殺的現場。然後，你掐住她的喉嚨。”
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正堂裡安靜得隻剩下燭火輕微的劈啪聲和遠處夜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
“你掐住她的喉嚨，力道不大，不足以扼死她，但足以讓她在昏迷中失去呼吸。你以為她死了。然後你把她的屍體從竹林的井裡吊上去，穿過小巷，拋入護城河。你希望她的屍體被發現，希望所有人都看到這封遺書，相信她是為情自殺。但你算錯了一件事。”
他看著沈玉娘的眼睛。
“你在拋屍的時候，她還沒有死。”
沈玉娘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不是白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灰色。嘴唇劇烈顫抖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掐住她喉嚨的時候，她隻是喉部痙攣導緻的氣道閉塞，心臟還在跳動。你以為她死了，其實她隻是深度昏迷。你把她扔進護城河的時候，冷水刺激讓她恢復了呼吸。她在水中醒了過來。但她的喉部已經被你掐傷，無法呼救。她的四肢因為迷藥還沒有完全失效，無法掙紮。她在冰冷的水中，清醒地感受著水一點一點灌入她的氣管和肺部，直到最後一刻。”
陳小北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喬慕白手中的摺扇啪地斷成了兩截。
“你知道她最後一刻在想什麼嗎？”
沈玉娘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地麵，喉嚨裡擠出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她可能在想——為什麼。為什麼要殺她。她把你當知己，跟你說她的心事，穿最好看的衣裳去見你，答應帶你進安王府。她在巷子裡見到你的時候，一定很開心。她以為你是來送她的。她到死都不知道，你是來殺她的。”
“我沒有！”
沈玉娘猛地擡起頭，滿臉淚水，聲音尖銳得幾乎撕裂，“我沒有想殺她！我怎麼會想殺她！我愛她！我愛她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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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裡驟然安靜下來。喬慕白手中的斷扇落在了地上，竹骨折斷的茬口刺進了他的掌心，血順著指縫滴下來，他渾然不覺。
“你……愛她？”
“從我第一次在紅袖坊見到她，我就愛她。”
沈玉娘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血淋淋地挖出來的，“她那天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衣裳，站在櫃檯前麵，低著頭挑胭脂。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好長，像兩把小扇子。她拿起一盒桃花胭脂，湊近鼻端聞了聞，笑了一下。就那一下。我就知道我完了。我這輩子，再也不會愛上別人了。”
“那你為什麼要殺她？”喬慕白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背叛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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