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
兩側的牆壁是磚砌的,砌得粗糙,磚縫裡滲出細密的水珠。腳下是泥地,踩上去軟綿綿的,有些地方還積著淺淺的水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屍臭,而是一種封閉了太久的、腐朽的、甜膩膩的氣息,像爛了多年的木頭混合著某種香料。
陳小北走在前麵,火摺子的光隻能照亮前方三四步的距離。他的左手扶著牆,感受著磚縫裡滲出的水珠和牆壁微微的震動——那是地麵上的聲音通過土層傳下來的,悶悶的,像隔著水聽人說話。右手握著銀針匣子,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危險。柳如霜跟在他身後,長劍已經出鞘,劍身在火摺子的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芒。
密道向下傾斜,越走越深。空氣越來越潮濕,那股甜膩膩的氣息越來越濃。陳小北數著自己的步子——大約走了三百步,密道忽然開闊起來。
火摺子的光照亮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
地宮。
它比火蓮教那座地宮更大、更古老。穹頂高達兩丈有餘,由八根粗大的石柱支撐著,石柱上雕刻著前朝風格的雲紋和獸麵。地麵上鋪著青石闆,石闆上刻著蓮花紋樣——不是火蓮教那種三道弧線交疊的火焰狀蓮花,而是一種更古老、更端莊的圖案:八瓣蓮花,層層綻放,花瓣飽滿,線條圓潤。牆壁上有壁龕,壁龕裡殘留著蠟燭燃盡的蠟淚和鏽蝕的銅製燈盞。整座地宮籠罩在一種千年沉寂的黑暗中,火摺子的光芒隻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其餘的部分都隱沒在幽深的黑暗裡,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陳小北將火摺子舉高,光芒緩緩掃過地宮的每一個角落。然後他看到了。
在地宮正中央的石台上,躺著一襲湖藍色的衣裙。衣裙被整整齊齊地鋪開,不是隨意丟棄的,而是被人刻意擺放過的——裙擺撫平,衣袖展開,衣襟對齊,像是在替一個不存在的人整理衣冠。衣裙旁邊放著一支碧玉簪子,簪頭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花瓣上還帶著一小片天生的翡色。簪子下麵壓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陳小北走近石台,拿起那支碧玉簪。簪身光滑溫潤,顯然被人長期佩戴過。簪頭的玉蘭花雕得極精細,五片花瓣微微合攏,中間露出一點點花蕊。簪子的尾端刻著一個小小的“寧”字。郡主及笄那年,安王妃賞賜的碧玉簪。孫嬤嬤說過,郡主最喜歡兩樣首飾,一樣是並蒂蓮花的羊脂玉佩,從她入水那天就掛在腰間,隨她一起沉入了護城河;另一樣就是這支碧玉蘭花簪。
他放下簪子,拿起手帕展開。帕子是上好的絲綢,月白色,角上綉著一朵小小的紅色玉蘭。帕麵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是女子的筆法:
“今生無緣,來世再會。婉寧。”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遺書。這是樂安郡主的遺書。
但郡主不是自殺的。驗屍格上寫得清清楚楚——扼喉緻暈,入水後窒息死亡。她是被人扼住喉嚨失去意識之後拋入水中的。一個被人殺害的人,不可能在死前留下遺書。這封遺書,是兇手偽造的。兇手殺了郡主,脫下她的衣裙,整整齊齊地鋪在石台上,用碧玉簪壓住遺書——製造了一個自殺的假現場。然後兇手把郡主的屍體搬出地宮,運到護城河邊,拋入水中。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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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北的聲音在地宮中回蕩,帶著一絲不解,“他既然能在地宮裡殺了郡主,為什麼不把屍體留在這裡?地宮這麼隱蔽,可能幾十年都不會有人發現。他為什麼要冒著被看見的風險,把屍體運出去扔進護城河?”
柳如霜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地宮地麵上,劍尖輕輕撥開一片枯葉。
“這裡有拖拽的痕跡。”
陳小北走過去蹲下。青石闆地麵上,有一道淡淡的拖痕,從石台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地宮的另一端。拖痕很寬,邊緣不規則,是布料在地麵上摩擦留下的——有人拖著郡主的屍體,從石台走到了地宮的另一頭。
他順著拖痕走過去。地宮的另一端是一堵石牆,牆上有一道窄窄的石門。石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不是火光,是天光。他推開門。
門後是一條向上的台階。台階很陡,每一級都有七八寸高,石階的邊緣被磨得圓潤光滑。台階盡頭,是一口井的底部。和喬家老宅那口井一模一樣的結構——井壁用青磚砌成,井底被石闆封住,石闆上有一個破洞。不同的是,這口井的井口沒有被封死。他仰起頭,看到了一小片圓形的、被竹林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幾根竹枝從井口邊緣探進來,竹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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