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江城西的喬家老宅,已經有些年頭了。
灰瓦上長滿了瓦鬆,白牆被江南的梅雨浸出了斑駁的水漬,牆根的青磚縫裡鑽出一簇簇不知名的野草,在午後的風中輕輕搖曳。院子裡的老槐樹據說是喬家曾祖手植,樹齡比喬慕白的父親還大,枝丫探過牆頭,遮住了半條巷子的天空。
陳小北站在老宅的後院,看著麵前那口井。
井是普通的青磚井,井口直徑約兩尺,井沿上的青磚被磨得光滑發亮,看得出年頭不短了。井壁上長著一層暗綠色的青苔,越往下越濃,到水麵附近已經厚得像鋪了一層絨毯。井水幽深,從井口望下去,隻能看到一小片圓形的天光倒映在水麵上,其餘的便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涼意從井口湧上來,撲在臉上,讓人後背發涼。
沈玉娘的住處就在這口井旁邊不到十步的東廂房裡。她每天推開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口井。
“這口井,平時有人用嗎?”陳小北問。
帶路的老僕搖了搖頭,“老宅的人早就不喝這口井的水了。幾十年前就不喝了,說水質不好,有一股怪味。現在老宅的人吃水都是從外麵挑回來的。”
“不喝井水,井還留著?”
老僕嘆了口氣,“老太爺在世的時候說過,這口井是喬家的祖井,動不得。老太爺的話,沒人敢不聽。所以這口井就這麼一直留著,既不用,也不填。每年過年的時候,太太會讓人往井裡投三炷香、兩碟點心,算是祭井。平日裡沒人靠近,連下人們洗衣服都繞開這口井走。”
陳小北蹲下身,仔細檢查井沿的青磚。磚縫裡長滿了青苔,但有幾塊磚的青苔被人蹭掉了一小片,露出下麵顏色略淺的磚麵。蹭痕很新,不像是一年前半年前留下的,更像是最近——幾天前,十幾天前——留下的。蹭痕的邊緣還沒有被新的青苔覆蓋,磚麵的顏色和周圍相比有明顯差異。
有人在這口井邊活動過,而且時間很近。
“井有多深?”他問。
老僕想了想,“老輩人說,這口井深得很,打了三丈多才見水。小時候老太爺跟我說過,喬家先祖打這口井的時候,請了鬆江最好的井匠,打了整整一個多月。打到兩丈多的時候遇到了石闆層,井匠說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塌。老太爺不聽,非讓繼續打。又打了三天,石闆層打穿了,下麵是空的。井匠說,這下麵怕是有地宮。”
“地宮?”
“就是前朝大戶人家挖的地下密室。鬆江這地方,自古以來就是魚米之鄉,前朝的時候好多大戶人家在這裡建宅子,家家戶戶都挖地宮藏糧食、藏銀子。改朝換代的時候兵荒馬亂,那些大戶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地宮就荒廢了,被土埋了。喬家先祖打井正好打穿了其中一座地宮的頂部。”
陳小北的心跳漏了一拍。三丈深的井,打穿了地宮。如果郡主的那隻繡鞋在這口井裡,那它很可能不是掉在井水裡,而是穿過了井底,落進了地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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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繩子來。越長越好。”
老僕很快找來一盤麻繩,粗如拇指,足有七八丈長。陳小北將繩子的一端係在井沿上,另一端綁在自己腰間,用力拽了拽確認牢固。柳如霜的手按上了他的手腕。
“我下去。”
“你的手是握劍的。井底如果有東西,需要我來判斷。放心,我爬過比這更窄的地方。火蓮教的地道你忘了?”
柳如霜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但她的眼睛裡寫滿了不放心。她從懷中取出一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塞進他手裡。珠子通體渾圓,在掌心散發著柔和的淡綠色熒光,照得他掌心的紋路清晰可見。
“師父給的。綁在手腕上,能照三尺遠。”
陳小北將夜明珠綁在左手腕上,深吸一口氣,雙手撐住井沿,將身體緩緩放入井中。井壁的青磚滑膩冰涼,腳踩上去能感覺到青苔的黏滑。他一點一點向下挪動,手指緊緊摳住磚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鬆手。
井口越來越遠,頭頂那一片圓形的天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枚銀幣大小的亮點,懸在黑暗的最高處。井底的涼意越來越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種封閉了太久的、沉悶的氣息,像多年無人進入的地窖。
他的腳踏到了水麵。井水冰冷刺骨,瞬間沒過腳踝、膝蓋、腰際。他深吸一口氣,將整個身體沉入水中,左手腕的夜明珠在水中散發出幽幽的綠光,照亮了井底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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