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了這裡。來到了這座喬家老宅，來到了這口枯井邊。然後她的繡鞋掉進了井裡——不，不是掉進去的。如果是掉進去的，應該是兩隻繡鞋都掉進去，或者一隻掉在井邊一隻掉在井裡。但她的左腳繡鞋穿在腳上，右腳的繡鞋在這裡。
她是被人脫掉了一隻鞋之後，那隻鞋被扔進了井裡。或者是她在掙紮中，一隻鞋飛了出去，落入了井中。
無論是哪種情況，答案都指向同一件事——
這裡，就是第一現場。
“找到了。”
陳小北浮出水麵，將繡鞋舉過頭頂。井口那一小片天光中，柳如霜俯身向下看著他，夜明珠的綠光映在她臉上，將她清冷的麵容染上了一層玉石般的瑩潤光澤。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焦急，不是擔憂，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他順著繩子爬出井口，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嘴唇凍得有些發白，懷裡緊緊揣著那隻湖藍色的繡鞋。柳如霜解開自己的外衫披在他肩上，動作很快，快得他甚至沒來得及說謝謝。
“井底有一條密道。”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水，“通往前朝的地宮。地宮入口被井底的石闆封住了，但石闆上有一個破洞，繡鞋就卡在破洞邊緣的石縫裡。”
“地宮有多大？”柳如霜問。
“不知道。夜明珠隻能照三尺遠，洞口下麵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可以肯定，這座地宮有另一個出口。井底的破洞不是唯一的通道。如果有人把郡主帶進了地宮，他不可能也從井口出入——井口太窄，抱著一個失去意識的人根本不可能通過。地宮一定有別的入口，更寬敞、更隱蔽的入口。”
他轉向老僕，“這座地宮的另一個入口在哪裡？”
老僕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老奴……老奴不知道。老奴隻知道這口井打穿了地宮，老太爺當年讓人用石闆把井底封了，不許任何人下去。老奴在這宅子裡伺候了四十年，從沒聽說有什麼別的入口。”
陳小北擰了一把衣擺上的水，井水嘩啦啦地滴在青磚地麵上。
“我自己找。如果地宮有別的入口，一定在這座老宅裡。”
喬家老宅佔地約三畝，三進院落，大小房間四十餘間。要在這麼多房間裡找出一個隱藏的地宮入口，無異於大海撈針。但陳小北有一個優勢——他是仵作，也是醫生。他找的不是入口，是痕跡。
一個多月前，有人把郡主帶進了地宮。那人必然要從某個入口進出。進出就會留下痕跡。
他開始從老宅的最外圍查起。沿著院牆內側走了一圈，觀察地麵、牆麵、草木。院牆根部的青磚地麵上積著一層薄薄的塵土，上麵有幾行模糊的腳印。腳印很淺，被雨水沖刷過，但輪廓還在。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拂去浮土，腳印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不是一個人的腳印。是兩個人的。一雙大，一雙小。大的那雙腳印長約八寸，步幅較大，應該是成年男子。小的那雙長約五寸半，步幅較小，步伐間距不均勻，不像是正常行走，更像是被人攙扶著、踉踉蹌蹌地拖著走。腳印從老宅的後門方向延伸進來，沿著院牆內側的甬道，一直通往老宅的西北角。
西北角有一座荒廢的小院，名叫“竹苑”。院門上的匾額已經褪了色，“竹苑”兩個字隻剩下斑駁的漆痕。院子裡種著一小片竹子，因為常年無人打理，竹子已經長瘋了，竹竿擠擠挨挨，竹葉密密層層，把院子遮得嚴嚴實實。地麵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枯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竹林的深處，有一座假山。假山不高，約莫一丈有餘，用太湖石堆砌而成。太湖石以“瘦、透、漏、皺”為美，石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在月光下看去確實玲瓏剔透，但在白天裡，這些孔洞讓整座假山看起來像一塊千瘡百孔的骷髏。石頭上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有些孔洞裡還積著隔夜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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