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記藥鋪位於永安城東的平安坊，是京城排得上號的大藥鋪。三間門麵，上下兩層，前店後倉，光是坐堂的大夫就請了四位，抓藥的夥計十來個，門口排隊抓藥的人能從早排到晚。京城百姓有句順口溜——“有病沒錢，去周記；有錢沒病，也去周記。”說的就是周記藥鋪藥材齊全、價格公道，不管貧富都能在這裡抓上藥。
東家周守業，人稱“周半城”，當然不是說他真有半座城，而是說他富得流油，半個平安坊的鋪麵都是他的。周家世代行醫，祖上出過太醫院的醫正，傳到周守業這一代已經是第五代了。周守業本人也是個醫術精湛的大夫，年輕時坐堂問診，後來年紀大了便專心經營，把周記藥鋪做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字型大小。
陳小北站在周記藥鋪門口，看著那塊黑漆描金的匾額。匾是前朝一位尚書題的字，“周記藥鋪”四個大字鐵畫銀鉤，氣勢不凡。隻是此刻匾額上掛著一匹白布——藥鋪歇業，東家新喪。
“陳推官。”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從藥鋪裡迎出來，穿著素服，腰間係著麻繩，眼眶紅腫，麵容憔悴。周守業的長子周文軒，也是周記藥鋪現在的當家。
“家父不幸身故，順天府已驗過一回，說是痰迷心竅、暴病而亡。可家父素來身體康健，從無痰迷之症，死前數日還親自坐堂問診，怎麼會突然就……”周文軒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家母和舍弟都不信，認定家父是被人害死的。草民鬥膽，求陳推官再驗一回。”
陳小北點了點頭，“周掌櫃節哀。周老東家的遺體現在何處？”
“在後堂。順天府驗完之後就讓入殮，草民攔著沒讓，說等陳推官來了再定。家父的遺體已經停了兩天，再不入殮……”
“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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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業的遺體停在藥鋪後堂的一間廂房裡。廂房的窗戶用黑布遮了，點著幾盞長明燈，光線昏暗。棺木已經備好了，停在角落裡，黑漆描金，棺頭刻著一個“壽”字。周守業躺在棺木旁邊的木闆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素被，麵色青紫，口唇發紺，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腐敗跡象。
陳小北掀開素被，開始檢驗。
周守業年五十二，身形偏胖，麵色青紫，口唇發紺，眼瞼結膜有大量出血點——這是窒息的典型體征。掰開口腔，舌根後墜，喉頭水腫，口腔內壁有多處潰瘍。指甲床呈深紫色，甲縫乾淨，無抓撓痕跡。頸部無扼痕，胸腹部無外傷，四肢無骨折。
順天府的驗屍格上寫得清楚：“麵色青紫，口唇發紺，喉間有痰鳴音，死前曾大呼胸悶氣短，須臾而卒。斷為痰迷心竅，暴病而亡。”
痰迷心竅，用現代醫學術語說就是急性喉頭水腫導緻的窒息。癥狀確實對得上——麵色青紫、口唇發紺、胸悶氣短、迅速死亡。但喉頭水腫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過敏，可能是感染，可能是中毒。
陳小北從懷中取出銀針匣子，拔出一根最長的銀針，對準周守業的胃囊位置，緩緩刺入。銀針穿過腹壁，穿過胃壁，進入了胃囊。他停了一瞬，然後抽出銀針。
針尖黑了。
不是那種銀器遇硫發黑的暗褐色，而是一種更深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純黑色。砒霜。三氧化二砷，古代最常見的毒藥之一。銀針遇砒霜會變黑，這是最古老的驗毒方法，簡單卻有效。
“周掌櫃，令尊死前，吃過什麼東西？”陳小北將變黑的銀針放在白布上。
周文軒的臉色刷地白了，白得比躺在床上的周守業還難看。
“那天晚上……家父在後堂用飯，吃的是廚房做的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一碗米飯。吃完之後大約半個時辰，忽然說胸悶氣短，喘不上氣來。草民立刻讓人去請大夫，大夫還沒到，家父就……”
“那頓飯，還有誰一起吃了？”
“隻有家父一人。家母去城外進香不在家，舍弟在藥鋪前麵盤賬，草民在接待一位藥材商。家父習慣獨自用飯。”
“剩下的飯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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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倒了。”
陳小北的眉頭皺了起來，“倒了？什麼時候倒的？誰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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