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娘被收押後的第三天,鬆江府衙門正式接手了這樁案子。
鬆江知府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進士,在鬆江任上已經做了六年。他看完陳小北遞上的案卷之後,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然後站起身,朝陳小北深深一揖。
“陳推官不遠千裡而來,為我鬆江破此大案,周某感激不盡。”
陳小北側身避開這一揖,“周大人言重了。破案是下官的本分。”
周知府直起身,目光落在案卷上那三樣證物上,繡鞋、玉簪、遺書一字排開,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默的光澤。
“沈玉娘,依律當斬。但此案涉及安王府與喬家,本官需上報刑部,聽候部議。在此期間,沈玉娘收監鬆江府大牢,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陳推官,喬慕白那邊……”
“喬慕白與此案無關。”陳小北的聲音很平靜,“他約郡主見麵是實,但郡主並未赴約。他在畫舫上等到子時,有船家、船娘、隨從多人作證。沈玉娘利用了他的邀約,將郡主騙至喬家老宅。喬慕白不知情。”
周知府微微點頭,沒有再問。
從府衙出來,天色已近黃昏。鬆江城的暮色比京城來得更溫柔一些,運河的水麵上倒映著西天的晚霞,把半條河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往來的船隻緩緩駛過,船娘們唱著江南小調,歌聲軟糯,在水麵上飄蕩。
陳小北站在運河邊,看著那一河流淌的霞光,沉默了很久。
“你為什麼不告訴周知府,喬慕白也有問題?”
柳如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站在三步之外,白衣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夕陽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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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問題?”
“他在正堂裡跟沈玉娘說的那些話。他知道郡主入水的時候還活著,知道她在水中清醒地感受自己窒息。這些細節,驗屍格上沒有寫。你隻告訴了張大人和我。他是怎麼知道的?”
陳小北沒有回答。他從河灘上撿起一塊扁平的鵝卵石,側身,甩腕,石子旋轉著飛出去,在水麵上跳了四下,沉入河底。
“他猜的。”
“猜的?”
“沈玉娘告訴他郡主入水時還活著,他猜到了郡主的感受。一個愛過郡主的人,不難猜到。”
柳如霜沒有再說話。
陳小北又撿起一塊石子,這一次跳了五下。水麵上綻開五圈漣漪,一圈套著一圈,緩緩向外擴散,最終被河水抹平。
“而且,就算他對沈玉娘說了那些話,又能證明什麼?證明他恨沈玉娘?沈玉娘殺了郡主,他恨她是人之常情。證明他知道郡主死前的感受?沈玉娘被收押之前,跟他單獨待過一段時間。她可能告訴了他。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參與了謀殺。他約郡主見麵是事實,他在畫舫上等了一夜也是事實。沈玉娘利用了他的邀約,他不知情。”
他將手中剩下的石子全部拋入河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這個案子,隻能查到這裡了。”
柳如霜看著他的側臉,夕陽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界的陰影。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睛能看穿那層平靜——他在不甘心。
他是一個仵作,仵作的天職是還原真相,全部的真相。但這一次,他隻能還原一部分。
離開鬆江的前一天,陳小北去了一趟喬家老宅。
他是獨自去的。柳如霜被他留在客棧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他隻是想一個人走一走。
老宅的大門虛掩著。推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老槐樹的新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那口枯井的井沿上落了幾片葉子,青苔在春天的暖意中又厚了一層。他繞過正堂,穿過迴廊,走進竹苑。
竹林比他上次來的時候更綠了。春雨過後,竹筍從地下鑽出來,裹著褐色的筍殼,尖上頂著一小撮泥土。陽光從密密層層的竹葉間漏下來,在地麵上投下無數細碎的光斑。假山還是那座假山,石頭上千瘡百孔的孔洞裡積著隔夜的雨水,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破碎的天空。
他在假山前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那口井。
井在竹林的深處,被幾株老竹圍住,不注意看很難發現。井口很小,直徑不到兩尺,井沿上長滿了墨綠色的苔蘚,厚厚一層,像鋪了一層絨毯。一根細竹從井口的磚縫裡長出來,斜斜地探向天空。
他站在井邊,低頭向下看。井水幽深,什麼都看不到。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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