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北把從周守業胃囊裡取出的內容物帶回了都察院。
他在仵作房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銀針變黑隻能證明有毒，不能證明是什麼毒。他需要做更精確的檢測。前世的實驗室裡有氣相色譜儀、質譜儀，幾微升的樣品進去，幾分鐘就能打出完整的化學成分分析報告。現在他隻有坩堝、酒精燈、石蕊試紙，和自己的一雙手。
他將胃內容物樣本分成三份。第一份用蒸餾水稀釋，滴入石蕊試紙——強酸性。胃酸加上砒霜的酸性，試紙直接變成了深紅色。第二份放入坩堝中，小火加熱。隨著溫度升高，坩堝裡飄出一股極淡的大蒜味——那是砷化物受熱後升華產生的氣味，三氧化二砷在高溫下揮發，與空氣中的氧氣反應生成砷酸酐，帶著那種獨特的、令人作嘔的甜蒜味。
第三份，他用了最古老的砷檢測法——萊因希氏法。將樣本與銅片一同放入鹽酸溶液中加熱，如果樣本含有砷，銅片表麵會沉積一層灰黑色的砷化銅。他手頭沒有鹽酸，用醋和鹽混合代替，效果打了折扣，但也夠用了。
半個時辰後，銅片表麵出現了一層極薄的灰黑色沉積物。
砒霜無疑。
但他還發現了別的東西。
在顯微鏡——不，秦老闆送的“明察鏡”——下，他觀察了胃內容物的殘渣。除了米飯、肉纖維、菜葉這些沒消化的食物之外，還有一些細小的、不規則的白色顆粒。這些顆粒不溶於水，也不溶於醋酸，在明察鏡下呈現出晶體的光澤。
砒霜是白色粉末，易溶於水。這些白色顆粒不是砒霜。
他用銀針挑起一顆白色顆粒，放入一隻乾淨的瓷碗中，加了幾滴水，然後用另一根銀針蘸了一點，湊近舌尖。
苦的。極苦。
砒霜無味。苦的白色顆粒，不溶於水——是某種生物鹼。古代最常見的苦味生物鹼，是黃連素，但黃連素的顆粒是黃色的，不是白色。白色的苦味生物鹼，能摻在砒霜裡——
馬錢子。
馬錢子鹼，士的寧。劇毒，緻死量比砒霜還小，中毒癥狀是全身強直性痙攣，角弓反張，最後呼吸肌麻痹而死。但周守業的屍體沒有痙攣的痕跡，麵色青紫、喉頭水腫——那是砒霜中毒的典型表現。馬錢子的劑量不夠，被人刻意降低了。
兩種毒藥混在一起用。一種負責殺人，另一種……負責混淆視聽。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陳小北放下銀針，靠在椅背上，盯著麵前那排試管和瓷碗。一個開藥鋪的人，被兩種毒藥混合毒死。砒霜是主葯，馬錢子是輔葯。兇手不是不懂毒藥——恰恰相反，兇手太懂毒藥了。懂到知道砒霜容易被驗出來，所以故意摻了馬錢子，讓中毒癥狀變得不典型，讓驗屍的人誤以為是其他死因。
順天府的仵作不就誤以為是痰迷心竅了嗎？如果不是家屬堅持，如果不是他陳小北重新驗屍，周守業的死就會以“暴病而亡”結案，兇手逍遙法外。
懂毒藥，能拿到砒霜和馬錢子，知道周守業獨自用飯的時間，能接近廚房或者飯菜——這個人，一定是藥鋪裡的人。
“趙捕頭。”
趙鐵柱正蹲在仵作房門口啃燒餅，聽到叫他立刻站起來，燒餅渣子掉了一衣襟，“在！”
“去周記藥鋪，把所有的砒霜和馬錢子庫存封存，核對進出賬目。查清楚最近一個月，誰領過這兩種藥材。另外，把周家二公子周文彬的行蹤查清楚。他那天晚上離開京城，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什麼時候回來。”
趙鐵柱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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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天色已經暗了，都察院後院的燈籠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老槐樹下，那口火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柳如霜生的火，鍋底是他早上熬好的骨頭湯，加了紅棗枸杞，說是給她補氣血。
柳如霜坐在老槐樹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個小碗，碗裡是清湯鍋底煮的白菜和豆腐。她沒有吃，隻是端著，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陳小北在她對麵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在紅湯裡涮了三下，塞進嘴裡。
“在想什麼？”他嘴裡塞著肉，含含糊糊地問。
“在想你下午說的那個問題。為什麼用砒霜？”
“想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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