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是周家廚房裡的老人了。
她在周家幹了二十多年，從十幾歲的小丫鬟幹到五十來歲的老婆子，周守業的三頓飯有兩頓是她親手做的。周守業嘴刁，吃不慣別人做的菜，唯獨認劉嬸的手藝。劉嬸也爭氣，二十多年沒出過一次差錯，熬的參湯火候精準，濃淡適中，周守業喝了十幾年從沒挑過毛病。
可這一次，出事了。
劉嬸跪在都察院訊問室的地上，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花白的頭髮散落了幾縷，貼在滿是淚痕的臉上。她不停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磚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幾下就磕出了血。
“大人，老奴真的不知道啊！老奴熬參湯熬了十幾年，從來沒出過差錯！老爺的參湯是老奴親手熬的，藥材是葯櫃裡取的，水是井裡打的，火是老奴看著燒的……老奴真的不知道參湯裡怎麼會有毒！”
陳小北坐在案桌後麵，麵前擺著那隻從周家廚房取來的藥罐。藥罐是紫砂的，用了多年，內壁被藥材浸染出一層深褐色的包漿，罐底還殘留著一點點沒有倒乾淨的藥渣。藥渣已經幹透了，黑褐色的碎末黏在罐底，散發著參類藥材特有的土腥氣。
他將藥渣倒在鋪了白布的桌麵上，用銀鑷子一點一點分開。參須、黃芪片、當歸尾、枸杞子、紅棗核——都是尋常補氣養血的藥材，和參湯的配方對得上。但在一堆黑褐色的藥渣裡，有幾粒顏色略淺的顆粒，灰白色，比芝麻還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用鑷子夾起一粒，放在明察鏡下。
馬錢子。
碾碎的馬錢子，和他在周守業胃內容物裡找到的白色顆粒一模一樣。
“劉嬸，你熬參湯用的藥材，是誰給你的？”
劉嬸顫巍巍地擡起頭，“是……是葯櫃裡取的。老爺的參湯有專門的藥包，李大夫每個月會配好一批，用桑皮紙一包一包包好，放在廚房的參湯罐子旁邊。老奴每次熬的時候直接取一包就行。”
“三月初九那天，你取的藥包，和平時有沒有什麼不一樣？”
劉嬸愣住了，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回憶的神色。
“大人這麼一問……老奴想起來了。那天取的藥包，桑皮紙上沾了一點點白色的粉末。老奴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藥包在葯櫃裡蹭到了什麼藥材粉末。老爺的參湯罐子就放在葯櫃旁邊，葯櫃裡幾百味葯，蹭到點粉末也是常有的事。老奴把粉末拍掉了，就把藥包放進罐子裡熬了。”
陳小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包葯，你熬的時候有沒有離開過廚房？”
劉嬸的身體又開始發抖，“老奴……老奴離開過。熬參湯要小火慢燉，至少半個時辰。老奴把藥包放進罐子，水燒開之後轉小火，就……就去院子裡收衣服了。廚房裡那幾天返潮，衣服晾了三天都沒幹透，老奴怕老爺的換洗衣裳不夠……”
“你離開了多久？”
“大約……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老奴回來的時候，參湯還在小火上燉著，罐子蓋得好好的，火也沒滅。老奴就繼續看著火，燉足半個時辰才端給大公子。”
一炷香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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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做很多事了。
陳小北將藥渣重新包好，轉向趙鐵柱，“去查，三月初九那天下午，有誰進過廚房。劉嬸離開的那一炷香時間裡，有誰在廚房附近出現過。廚房的門窗、竈台、藥罐，全部仔細檢查。”
趙鐵柱領命而去。陳小北重新坐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劉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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