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進過他房間的人。
周文軒。
周文軒端著參湯進了周守業的房間。他有接近周守業的機會，有接近鑰匙的機會。毒藥櫃的登記冊上，三月初九申時二刻那筆沒有複核的記錄，字跡不是周文軒的，但開鎖不需要寫字——字可以事後補，或者讓李修德補。如果周文軒是真兇，他的動機是什麼？
周守業想擴大藥鋪生意，周文彬反對。周文軒呢？周文軒是長子，藥鋪遲早是他的。擴大生意對他有利。他沒有理由反對，更沒有理由弒父。
除非——
藥鋪的賬目有問題。擴大生意需要查賬，一查賬，有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就會暴露。周文軒怕的不是擴大生意，怕的是查賬。
陳小北放下筆，目光落在周記藥鋪的藥材總賬上。周文彬負責盤賬。三月初九那天下午，周文彬一直在藥鋪前麵盤賬。周守業死後，周文彬立刻離開京城去了保定府。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畏罪潛逃。但如果他不是兇手，他為什麼要走？
因為他知道兇手是誰。他怕。他怕自己不走，就會成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
而那個讓他害怕的人，就是那天下午端著參湯走進周守業房間的人。他的親哥哥，周文軒。
陳小北合上賬本，站起身。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都察院後院的燈籠次第亮起。柳如霜站在訊問室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湯麵上臥著一隻荷包蛋，幾片碧綠的青菜葉浮在湯麵上。
“劉嬸剛做的。”她把麵碗放在案桌上，“說你查案辛苦，給你補補。”
陳小北愣了一下，“劉嬸？她不是……”
“她沒事了。我讓她去廚房幫忙了。都察院的廚子做的飯太難吃，我吃不慣。”
陳小北忍不住笑了。他坐下來，拿起筷子。麵是手擀的，勁道彈牙，湯是雞骨熬的，鮮香濃鬱。荷包蛋煎得剛剛好，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出來，和著麵湯一起送進嘴裡。
他吃著麵，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周守業喝了十幾年的參湯，大概也是這樣的味道吧。不是山珍海味，就是一個老僕人用心熬出來的、帶著煙火氣的家常味道。他至死都不知道，那碗參湯裡，摻了他親生兒子放進去的毒。
趙鐵柱回來了，帶回了廚房勘驗的結果。
“廚房的門窗沒有被撬的痕跡。竈台上隻有劉嬸一個人的手印。但是——”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葯櫃旁邊的地麵上，有一小塊被踩碎的藥渣。藥渣的顏色和參湯藥包裡的藥材一緻，應該是有人在取藥包的時候不小心掉落的。踩碎藥渣的腳印，長度約八寸，和成年男子的腳長吻合。腳印的紋路很特別，鞋底是新的，納鞋的針腳是‘回’字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上拓著那個腳印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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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回’字紋的鞋底，京城隻有一家鞋鋪在做。叫‘步雲齋’，專做富人生意，一雙鞋五錢銀子起。我去步雲齋查了，這種‘回’字紋的鞋底是他們今年開春剛出的新樣式，一共賣了不到五十雙。其中有一雙——賣給了周記藥鋪。”
“周記藥鋪的誰？”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
“周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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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北放下筷子。荷包蛋還剩一半，蛋黃已經流盡了，浸透了麵條。他站起身，從牆上取下佩刀——正七品推官的製式佩刀，雖然沒有柳如霜的劍快，但該有的分量一點不少。
“走吧。去周家。”
周家大宅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中。白燈籠還掛著，哀樂已經停了。周守業的靈柩停在正堂，棺木前點著長明燈，青煙裊裊。周文軒跪在靈前守孝，素服麻繩，背影佝僂。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
“陳推官，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陳小北走到他旁邊，也跪了下來，朝周守業的靈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他站起身，從懷中掏出那張拓著腳印的紙，放在周文軒麵前。
“周掌櫃，三月初九那天下午，你去廚房做什麼？”
周文軒的身體猛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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