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死前記的最後一筆。你爹是不是說過，要把這些賬冊交出去？他是不是覺得害怕了，不想再幹這種殺頭的買賣了？他要是交出了賬冊，密室就沒了，賬冊上的官員會倒台，周家會被牽連。你怕的不是查賬，你怕的是你爹把賬冊交出去。所以你必須在交出之前殺了他。你嫁禍給你哥，一箭雙鵰。”
周文彬閉上眼睛，良久沒有說話。
“三月初九那天晚上。爹喝完參湯之後，我去過他房間。他躺在床上，還好好的。我問他有沒有覺得不舒服，他說沒有。我給他倒了杯水就走了。他喝下那杯水的時候——”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他用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喝下那杯水的時候，看了我一眼。他跟我說——‘文彬，辛苦你了。’他以為我是在孝順他。他以為。”
陳小北放下筆，將寫好的供狀推到他麵前。周文彬看著那份供狀，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簽完之後他放下筆，擡起頭，看著陳小北。他的眼睛裡沒有淚水，隻有一種被徹底擊碎之後的空洞。
“陳推官。如果我說，我沒有在參湯裡摻砒霜，你信嗎？”
陳小北的手指在案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沒有？那砒霜是誰摻的？”
周文彬張了張嘴。就在這一刻，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像是什麼東西卡在了氣管裡。他的麵色迅速由蒼白轉為青紫，嘴唇變成深紫色，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布滿血絲的結膜。
陳小北霍然站起，一把扯開周文彬的衣領。頸部皮膚下，一道紫紅色的線正沿著血管向上蔓延，速度極快。他俯身聞了聞周文彬的嘴唇——苦杏仁味。
又是苦杏仁苷。火蓮教案中殺死劉福的毒藥，公孫芷親手培養的提純之法，公孫弘臨死前說《毒經》已絕——但《毒經》沒有絕，它還在殺人。
“趙鐵柱！去拿牛奶！生雞蛋！快！”
周文彬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闆，嘴唇一張一合，像是想說什麼。陳小北俯下身，耳朵貼近他的嘴邊。周文彬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不是……我……砒霜……是鄭……”
話沒有說完。他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軟了下去。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瞳孔散大。和毒藥櫃標籤上那枚不存在的指紋一樣，這個還沒說出口的真相，也永遠留在了黑暗裡。
訊問室裡一片死寂。周文軒癱坐在椅子上，看著弟弟的屍體，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他殺了父親，他弟弟利用了這一切，然後弟弟也死了。周家父子三人，一個死在床上，一個死在訊問室裡，一個跪在靈堂前。偌大的周記藥鋪，隻剩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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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北直起身，低頭看著周文彬的屍體。鄭。周文彬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個字。鄭國公府。鄭文遠。三萬兩銀子買大理寺少卿的人。周文彬說他沒在參湯裡摻砒霜，砒霜是別人摻的。如果周文彬沒有說謊，那砒霜就不是他下的。下砒霜的人，是鄭國公府的人。周守業記下了鄭家行賄的證據。鄭家需要滅口。周文彬想用馬錢子讓周守業病倒，拖延查賬。鄭家知道這件事——或者周文彬把計劃告訴了鄭家——鄭家順水推舟，在馬錢子裡摻了砒霜。周文彬以為自己在下毒，實際上他下的毒已經被鄭家加了料。鄭家一箭雙鵰——殺了周守業滅口，嫁禍給周文彬和周文軒，自己全身而退。而周文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也是被利用的那一個。
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鐵柱端著牛奶和生雞蛋衝進來，看到地上的屍體，愣住了。
“來晚了。”陳小北的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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