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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青沒有拉引信。他將引信用手一折斷成兩截，連銅管帶斷口用力砸向窩棚下麵的柴草堆。引信裡的火鐮撞擊燧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濺在事前灑滿燈油的柴堆上，轟——大火從窩棚底部躥起來，火光照亮了半條巷子，濃煙裹著刺鼻的燈油味和某種藥草被燒焦後的甜膩氣息衝天而起。
柳如霜的劍刺穿了他肩頭的衣物，他的紗帽被劍氣掀飛，露出一張瘦削枯槁的臉。額頭上那道筆直的骨脊在火光中像一條蜿蜒的蜈蚣，半張臉上坑坑窪窪的天花麻痕被火光映得格外猙獰。火焰在他凹陷的眼窩裡跳動，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不是嘲諷，是一種“任務完成”的平靜。
“別碰那些煙！”陳小北從鐘鼓樓上衝下來，邊跑邊朝柳如霜的方向嘶喊，“煙裡有毒！他燒的不隻是柴——他在柴堆裡摻了毒粉！所有聞到煙氣的人含清心丸，用濕布捂住口鼻！快！”
禁軍士兵們紛紛撕下衣角浸水捂住口鼻，但煙已經在整片窩棚區蔓延開來，西側巷子裡傳來幾聲劇烈的咳嗽，有兩個士兵吸入了毒煙，捂著喉嚨跪倒在地，麵色迅速由紅轉青。
柳如霜沒有退。濃煙裹著火星在她身周翻湧，她的眼睛被熏得發紅，手背被幾點火星燙出了水泡，但霜雪劍依然穩穩地指著賀蘭青的喉嚨。劍尖離喉結不到一寸，隻要往前一送，就能刺穿他的氣管。
賀蘭青看著她，又看了看從不遠處狂奔而來的陳小北。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
“葉。”
他認得霜雪劍。在火蓮教地宮的迴廊上，他也見過這把劍，那個灰衣人和柳如霜交手時他站在公孫芷身後靜靜看著。他知道這把劍的上一個主人是誰，也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她的丈夫用她親手教的毒術，給她下了整整一年的慢性汞毒。而他賀蘭青，是那個丈夫的師弟，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第三個弟子。
“不要殺他！”陳小北衝到窩棚下麵，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手裡還有引信！”
柳如霜的劍頓住了。她的手腕微微顫抖，不是猶豫，是壓在理智下麵那股翻湧了十八年的恨意，在這一刻幾乎要把她吞沒。六歲跟著師父練劍，十一歲葬師父，十八年後開棺驗骨才查明死因——賬一層一層往上加，仇人一個一個從暗處浮出來，每一個都姓慕容或者跟慕容有關。眼前這個被毒煙熏得麵色發青的瘦小男人，是最後活著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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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收回了劍。不是不殺，是不能這麼殺。引信的事她不懂，陳小北說不能殺就一定有不能殺的道理。十八年的恨她都壓住了，不差這一時半刻。
賀蘭青在劍鋒撤開的那一瞬忽然笑了一下。他張嘴想說什麼，氣流從齒縫間漏過，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骨頭碎片。他的鼻樑塌陷，門齒鬆動，長期接觸汞蒸氣讓他的鼻腔和喉部黏膜被侵蝕得千瘡百孔。一個用毒用了一輩子的人，自己的呼吸道先被毒藥燒爛了。
“葉清霜的徒弟……你沒她快。她的劍……我見過兩次。一次在嘉州青竹山莊，我十二歲。一次在她成婚那天，她穿著嫁衣舞劍，劍鋒削斷了三根蠟燭，燭芯落地時還在燒。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後來她的劍就慢了，越來越慢——不是劍慢，是汞毒入了骨，手指擡不起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嘴角滲出一縷暗紅色的血。
陳小北爬到窩棚頂上，從賀蘭青手中掰出那兩截已經被折斷的引信。引信內部的火鐮擊發了但沒有點燃導火索——引信已經失效了。賀蘭青是故意折斷引信的。他不需要引信點火，他隻是想銷毀引信本身——引信是火蓮教的製式，上麵鑄著火蓮教的標記，他不願意讓這種東西落在別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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