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後一點餘燼還在微微跳動。
“你師父的提純篇——在公孫芷手裡。她死之前給了我。我改了配方，加了汞銅合劑。你師父本來不用死——公孫弘下的毒劑量不夠，她還能活至少五年。但師父不答應。他說葉家的毒術不能留活口。所以我加了一味汞銅，讓她死得快一些。”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頁藥方。柳如霜握著霜雪劍，劍尖抵在窩棚頂的木闆上，木闆在劍鋒下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縫。她閉上眼睛，過了很久才重新睜開。等他全部說完，等他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後，她手裡的劍才會替他合上眼。
“還有什麼要說的？”她的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賀蘭青看著她，嘴角的血泡破了又鼓起來，鼓起來又破了。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剛才的平靜截然不同，是一種被毒藥燒爛了內臟之後終於可以不用再躲的放鬆。
“鄭文遠的名單——在你腳下的箱子裡。我出來之前把它放在竹箱夾層裡了。”
陳小北低下頭。竹箱就在他腳邊，內襯的桐油布邊緣有一道不起眼的針腳，線是後來重新縫上去的，線的顏色和桐油布略微不同。他用銀刀挑開縫線，桐油布下麵露出一層極薄的夾層，夾層裡藏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紙不大，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名字、銀兩數額、日期、毒藥種類、下毒方式。周守業的三萬兩記錄也在上麵，孫維仁的名字旁邊標註了“汞銅合劑吸入式觸發”，蘇錦娘的名字旁邊寫著“冥顏花粉避無可避”。從頭到尾整整四十七個人，時間跨度十二年，毒藥種類八種，涉案銀兩總數他快速心算了一下——光是賬麵上記錄的就超過了一百二十萬兩。
這份名單比密室賬冊更緻命。周守業的賬冊記錄的是賄賂，賀蘭青的名單記錄的是殺人，每一行名字後麵都是一條命。而最後一行，是昨天剛添上去的，墨跡比前麵的都要新：永昌十三年三月二十一，靖安侯趙衡——汞銅合劑，待執行。三月二十一就是今天。
鄭家已經開始對靖安侯下手了。不，不是下手——是已經排好了下毒的日程。今晚賀蘭青之所以冒險離開平安裡來碼頭倉庫，就是要取藏在這裡的備用汞銅合劑去執行對靖安侯的暗殺。但他沒有拿到汞銅合劑，因為汞銅合劑已經被鄭文遠藏在了西院假山底下。他取不到自己的毒藥，他被東家防著，像一把被用舊了的刀，刀刃被汞毒腐蝕得卷了刃，東家就把刀鎖在櫃子裡不讓碰。所以他選擇了把這張名單塞進竹箱夾層裡，然後走到碼頭窩棚上麵點燃火堆——不是為了逃，是等死。
賀蘭青的頭歪向一側，瞳孔渙散。他的呼吸停了。陳小北將名單小心地折好，放入證物袋最深處。然後站起身，從窩棚頂上爬下來，走到柳如霜身邊。她沒有哭，隻是低頭看著賀蘭青的屍體，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解下自己的外衫，蓋住了他那張被天花麻痕和汞毒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臉。殺師之仇的名單上，最後活著的那個人死了。她等了十八年，等來的是一個被自己人當成棄子的毒師，在毒煙繚繞的窩棚頂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但他不屬於她的劍。她的劍還沒找到那個教他下毒的人。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靖安侯府的書房裡，趙衡將那張名單從頭看到尾，沉默了很久。名單上他的名字寫在最後一行，墨跡還是新的。他把名單放下，伸手摸了摸牆上那把舊弓的弓臂，弓臂上的漆皮已經被摩挲得斑駁脫落，露出的木紋依然堅硬如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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