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吏又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略久了一點。
“這孩子說話不像八歲的。”
“他家裡遭了難，懂事早。”董胖子打了個哈哈。
馬書吏沒再追問。他喝完了剩下的酒，站起來，往院子後麵走。走了兩步，頭也沒回地扔了一句話。
“最近城裡查得緊，這孩子出門少晃。”
門關上了。
回去的路上，董胖子走在前麵，陳忠跟在後麵。
走到竈房巷口的時候，有兩個衙役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提著燈籠巡夜。燈籠的光在巷子裡晃來晃去。
董胖子的步子沒變，拐進了旁邊一戶人家的屋簷底下，裝作係鞋帶。
陳忠蹲在他旁邊，低著頭。
兩個衙役走過去了，燈籠的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沒停。
等腳步聲遠了，董胖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你那個馬書吏靠得住？”陳忠問。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收了錢就得辦事，不辦事他以後在戶房就別混了。這行當，信譽比命值錢。”
三天後，陳忠拿到了戶帖。
一張薄薄的紙，上麵蓋著青陽縣的朱紅官印。
林遠，男，年八歲，清源縣新化鄉石橋村人氏。父林德才，母趙氏，俱亡。現寄居青陽縣城，保人：董啟福。
陳忠捏著這張紙，看了好一陣。
林遠。
從今天起他叫林遠了。陳忠這個名字，埋在泥溝裡那個晚上就死了。
他把戶帖折好，貼身放進了內衣的夾層裡。
有了戶帖之後，陳忠——現在叫林遠了——的日子一下子穩了很多。
在四方來客棧住著，名義上是董胖子遠房親戚家的孩子，父母雙亡投奔過來的。
街坊鄰居問起來，董胖子一概這麼答。
問得細了，他就拿出那套“可憐孩子沒爹沒娘”的話往外推，推到對方不好意思再問為止。
小環對他的態度也有了變化。
起初隻是搭夥吃飯的客氣，後來看他整天在後院幫忙，賬也理得明白，話也不多不少，漸漸不拿他當外人了。
早上的粥碗裡偶爾會多一個煮雞蛋。
陳忠沒說謝，多幹了一趟洗碗的活。
鍾二娘的傷恢復得比預想的快。劉大夫第七天來拆了線，看了看傷口，說了句“還行”，又開了一副鞏固的方子就走了。
鍾二娘開始能在院子裡慢慢走動。她不閑著，拿一把破掃帚在天井裡掃地，掃兩下歇一下，掃兩下再歇一下。
陳忠看她掃了三天地，第四天開口了。
“鍾姐，我想讀書。”
鍾二娘停了掃帚，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讀書？”
“嗯。”
“你現在吃著董胖子的飯，睡著柴房的地鋪，兜裡最多揣著幾十文銅錢，你跟我說你想讀書？”
“就是因為兜裡隻有幾十文錢，才更得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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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二娘把掃帚靠在牆上，在井沿上坐下來。
“說清楚。”
林遠——他開始習慣用這個名字想事情了——把最近幾天想的東西理了一下。
“我幫人算賬，一本五十文，最多的時候加上賞錢能到八十。但這種活有個天花闆，青陽城就這麼大，鋪子就那麼多，我就算把全城的賬都理一遍，也掙不出什麼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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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就得找別的路。在這個世道裡，什麼人最安全？”
鍾二娘沒回答。她走過江湖，對這個問題有自己的理解。
但她想聽這個八歲小孩怎麼說。
“有功名的人，衙門不會隨便盤查，路引上寫著身份，走到哪裡都有人接待。哪怕隻是個秀才，在縣裡也有免稅免徭的特權。我現在的戶帖是買的，經不起查。但如果我有功名，這張戶帖就有了一層鐵殼子，沒人敢輕易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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