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裡的風灌進來，吹得牆角的草葉子沙沙響。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幾息，林遠先開了口。
“趙六認識董掌櫃。他要是順著呂掌櫃找到你這裡，會不會聯想到老賬房就是你店裡的人？”
董胖子的胖臉上擠出幾道紋路。
他在想這個問題。
“趙六這人我打過幾回交道，精得很。他如果有心查，早晚能查到我頭上。但——”他頓了一下，“他為什麼要查一個幫人理賬的？”
這是個關鍵問題。
林遠蹲在天井的井沿上，把幾種可能性在腦子裡排了一遍。
第一種：純屬好奇。聽到有個賬房本事大，想拉過來用。趙六是個牽線搭橋的混子，到處跑門路，看到好用的人想收編，這種事他幹得出來。
第二種：有人讓他查。少清寨也好，別的什麼人也好，在青陽地界聽到一個來路不明的“老賬房”橫空出世，覺得可疑，派趙六來摸底。
第三種——
林遠不敢往第三種想。但他的腦子不受控製地把鏈條串了起來。
孫二是趙六安插進四方來客棧的。
孫二七月走了。
八月，一個新的“外來者”出現在四方來客棧附近，幫人理賬，速度快得離譜。
如果趙六一直在關注四方來客棧的動向，他沒理由不關注，畢竟鍾二娘沒死的消息遲早會傳到他耳朵裡。
那麼客棧周邊突然冒出來的任何新情況，都會引起他的注意。
這麼一想，自己幫人理賬這件事，本身就是個暴露點。
林遠的牙齒磕了一下。
不是冷，是在咬舌尖。
“理賬的活先停。”
董胖子和鍾二娘同時看向他。
“幫人理賬的活，先停一陣。至少等趙六那邊沒了動靜再說。”
董胖子瞪著他。“你不是還差兩千多文？束脩怎麼辦？”
“另外想辦法。”
“什麼辦法？”
林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腦子在飛速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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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六在打聽。理賬的路子暫時不能走了。
但錢還得賺。十八天。不，現在隻剩十五天了。
他從井沿上跳下來。
“鍾姐，你手上還有沒有別的關係？不走趙六的線，不走順風茶館的線，一條幹凈的路。”
鍾二娘靠著門框，右手習慣性地搭在腰側，那裡以前掛劍的地方。
“什麼樣的路？”
“讓我賺錢的路。正經的，不惹麻煩的。”
鍾二娘琢磨了一會兒。
“東街有個書坊，叫文華齋，專賣科考用的書和文具。掌櫃姓範，跟我有過一麵之交——去年幫他從外地運過兩箱刻版。這個人做事本分，跟趙六那些人不搭界。”
“書坊需要什麼人？”
“你去問。我不做買賣，不清楚人家缺什麼。”
第二天一早，林遠去了文華齋。
文華齋在東街中段，兩間門麵，門楣上的匾寫著正經的楷體。
鋪子裡麵很整齊，左邊一排書架擺著線裝書，右邊櫃檯上擺著筆墨紙硯和各種文具。
比仁和堂小，但比四方來客棧體麵得多。
掌櫃範德年是個四十齣頭的清瘦男人，留著三縷長須，穿一件竹布長衫，手指細長，指甲修得很乾凈。
林遠進門的時候，範德年正在櫃檯後麵用小刀裁紙。他裁紙的手法非常講究，一刀下去齊齊整整，毛邊都不帶的。
“買什麼？”
“找範掌櫃。鍾二娘讓我來的。”
範德年的手停了。他放下小刀，上下看了看林遠。
“鍾二娘？她還在青陽？”
“在。”
“我聽說她走鏢出了事……人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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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傷，養著呢。”
範德年哦了一聲，從櫃檯後麵繞出來，走到門口往左右看了一眼，把半扇門闆拉上了。
“什麼事？”
林遠把來意說了。不是直接說“我要賺錢”，那太粗。他換了個說法。
“範掌櫃，我在幫人整理賬目和代寫文書。鍾姐說您這邊的書坊可能有用得上的地方，讓我來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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