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架子上拿出一本薄冊子，是《千字文》的手抄版，二十二頁。又拿了一疊裁好的空白紙、一支筆、一方墨。
“就在這兒抄。抄完我驗。”
林遠沒廢話，翻開《千字文》。
這玩意兒他前世背過，這輩子的原主抄了不知道多少遍。閉著眼都寫得出來。
但他還是認認真真看了一遍——不是記內容，是看這個版本的排版格式。
每頁幾行，每行幾字，天頭地腳留多少空白。抄書不光是寫字，格式對了人家才收。
看完，他翻到空白紙，提筆。
第一頁。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筆蘸墨，落紙，一氣嗬成。
原主的字底子其實不差——在族學裡被先生罰抄了那麼多遍，一筆一畫早就定了型。
林遠用的是原主的肌肉記憶，自己隻管控製節奏和間距。
寫出來的字工工整整，談不上漂亮，但絕對規矩。
範德年一開始在旁邊做自己的事，裁紙、理書。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上的活停了，目光落在林遠寫字的紙上。
一直看到林遠寫完第五頁。
然後他走過來，拿起第一頁看了看，翻到第二頁，第三頁。
“你寫字不看原文？”
“看了一遍了。”
範德年把幾頁紙放回桌上，退了一步。
“繼續寫。”
一個時辰。
二十二頁的《千字文》，林遠寫了差不多一個時辰。
最後三頁的速度比前麵慢了一點——八歲的手腕撐不住長時間握筆，酸了。但字沒垮，從頭到尾一個質量。
範德年驗了一遍。
逐字逐行，用原本對照著看。
看完了。
一個錯字都沒有。
範德年把手抄的和原本並排放在櫃檯上，手指在兩本書之間來回移了幾次。
“這抄本的行距和字距，跟原本幾乎一樣。”
林遠看一遍就記住了原本的排版格式，寫的時候自然就復刻了出來。
他自己都沒刻意去想這件事。
範德年站在櫃檯後麵，兩隻手撐著檯麵，低著頭看了那兩本書好一陣。
擡頭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三十文一本。”他說，“《千字文》這種薄的，三十文。五十頁以上的，我給你加到七十文。”
比之前說的多了十文。
“但有一條。”範德年補了一句，“你抄的書不能帶出我的鋪子。在店裡抄，抄完交貨。紙筆墨我提供，你不用出。”
這個條件的意思是——範德年不放心讓書稿離開他的視線。合理。
手抄教材的生意有利可圖，萬一林遠拿到外麵私抄一份賣給別人，他就虧了。
“行。”
“明天開始。每天你來的時候，從後門進。別走前麵，我不想讓人知道我請了個八歲的孩子抄書。傳出去我的招牌就完了。”
這一點和董胖子的顧慮一樣。
八歲的孩子做大人的活，在這個時代不叫天才——叫妖怪。
林遠從文華齋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他沿著東街往回走，路過仁和堂的時候，想起跟劉大夫的約定——逢初五、十五、二十五去幫忙。今天十三，後天就是十五。
兩頭跑。上午去文華齋抄書，逢五去仁和堂幫忙。下午回客棧還得幫董胖子看店。
八歲的日程排得比前世996還滿。
林遠走到魚行街口的時候，步子慢了下來。
街口的拐角處，有一個人靠在牆根底下蹲著。
三十來歲，穿一件灰褐色的短打，腰間係著一根皮繩，左臉上一道疤，從顴骨拉到下巴。
手裡捏著一根草棍，在地上畫來畫去。
林遠的腿沒有停。他繼續往前走，腳步的節奏和之前一樣，沒快也沒慢。
經過那個人身邊的時候，距離不到三步。
刀疤臉沒看他。
或者說，沒有正眼看他。
但林遠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節——這個人的視線在他經過的那一刻，從地上的草棍畫移開了一瞬。
一瞬就夠了。
林遠拐進了魚行街，徑直走到四方來客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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