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林遠躺在柴房的稻草上，照例睡不著。
怕的那個階段已經過去了。
從泥溝到黃泥坳，再到柳河鎮和青陽縣城，一路走來，他心裡剩下的隻有算計。
趙六在街口出現，說明四方來客棧被人盯上了。
不一定是盯他，更可能是盯鍾二娘。
但不管盯誰，這個落腳點都不再安全。
他得加快速度。
賺錢、交束脩、進書院。
進了書院，他就算有了個正經身份。
作為崇文書院的學生，他有保人，有戶帖，還有山長的收條。
就算差役來查，書院的名頭也能讓他省去很多麻煩。
至於趙六和少清寨——那是以後的事。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稻草裡。
稻草紮的鼻子癢，他打了個噴嚏。
林遠第二天沒亮就自己醒了。他腦子裡裝著太多事，睡得並不踏實。
他從稻草堆裡爬出來，摸黑洗了把臉，灌了半碗隔夜的涼粥，從角門溜了出去。
走的是順城巷。
巷子沿著城牆根走，兩邊是民居的後牆，沒有鋪麵，白天都沒幾個人走，這個時辰更是空蕩蕩的。
地上的石闆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了兩步差點摔一跤，之後就貼著牆根走。
繞了一大圈，從東街尾巴進了文華齋的後巷。
後門是一扇窄木門，門栓從裡麵插著。林遠敲了三下。
開門的是範德年本人。
他穿著家常的短褐，頭髮還沒束，散在肩膀上，手裡端著一碗粥。
“這麼早？”
“早點幹完早點走。”
範德年讓開門，領他進了後麵的庫房。
庫房不大，三麵牆都是書架，中間一張長桌，桌上已經擺好了筆墨和一摞裁好的空白紙。
長桌的另一頭堆著十幾本線裝書，都是崇文書院的教材。
《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有幾本縣裡刻印的時文選集。
“今天先抄這個。”範德年從堆裡抽出一本《大學》，放在林遠麵前。“二十四頁，不厚。抄完了旁邊還有兩本《中庸》。”
林遠翻開《大學》，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二十四頁，每頁十二行，每行二十字。
天頭留一指寬，地腳留兩指。行距均勻，字型大小中等偏小。
版心有魚尾和黑口——這些刻版術語他是從範德年昨天裁紙時嘴裡念叨的零碎話裡記下來的。
掃完了，合上。內容全在腦子裡了。
提筆，蘸墨。
第一頁寫的稍慢，他在找手感。
八歲的手腕細，握筆時間長了會酸，得控製力道，不能一開始就使狠。
從第二頁起速度上來了。
他不用再看原書，目光隻在自己寫的紙上。
筆尖落紙、提起、蘸墨、再落紙，節奏穩的像鐘擺。
範德年在外麵鋪子裡開門做生意，偶爾從簾子後麵探頭看他一眼，每次看完都不說話。
一個時辰，二十四頁寫完。
林遠把筆擱下，甩了甩手腕。
右手的虎口有點紅，但不礙事。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高腳凳範德年沒有給庫房備，他是站著寫的。
站了一個時辰，膝蓋有點僵。
把抄完的紙按順序碼好，壓在鎮紙下麵。然後翻開第一本《中庸》。
又是二十四頁。格式跟《大學》一樣。
這回他沒有從頭到尾先掃一遍。
試了個新法子——翻一頁記一頁，記完就寫。
翻頁和書寫交替進行，省去了前麵通讀的時間。
效果不錯。速度快了大約兩成。
第一本《中庸》寫到一半的時候，範德年掀簾子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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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林遠寫字，直接拿起已經抄完的《大學》，翻開第一頁。
一頁一頁對照。
看到第十二頁的時候，他的翻頁速度明顯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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