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在南街看到的青衫駝背的人說了。
說得很簡短，隻講事實，不加推測。
鍾二娘聽完了，沒有馬上說話。
她走到井沿上坐下來，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曲伸——那是一種拔劍的前置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你確定是上次跟趙六碰麵的那個人？”
“衣著和體形對得上。青色長衫，個子矮，駝背，走路快。小環姐描述的。”
“你沒看清臉？”
“帽沿壓得低。但駝背這個特徵不好偽裝。”
鍾二娘的手指停了。
“那個人在張記麵館門口放慢了腳步？”
“看了一眼。沒停。”
鍾二娘站起來，往西廂房走。走了兩步，回頭。
“你那個賣方子的事，以後換個地方。別在南街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鍾二娘的語氣跟那天晚上林遠第一次去問她分賬規矩時一樣平。
“趙六這個人做事有個特點——他盯上了什麼東西，不會直接去拿。他會先把周圍的動靜全摸一遍，確認了沒有危險，才下手。他現在在摸。摸到什麼時候出手，看他什麼時候覺得安全了。”
“你覺得他在摸什麼？”
“摸我。”鍾二娘推開房門，“我沒死這件事，他遲早會確認。到時候——少清寨不會隻派一波人來。”
房門關上了。
天井裡隻剩林遠一個人。他蹲在井沿上，盯著井口裡倒映的那個小小的人影。
八歲的身闆。一兜銅錢。一張買來的戶帖。一個還沒邁進門檻的書院名額。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而外麵有追兵、有刀疤臉、有還沒露出真麵目的青衫駝背，以及一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找上門來的山寨。
林遠把手伸進井水裡，捧了一把洗了洗臉。
水很涼。
涼得腦子格外清醒。
他把銅錢從衣襟裡掏出來數了一遍。沒錯，兩千兩百八十八文。
然後把錢重新塞回去，壓緊。
明天繼續抄書。後天繼續抄書。大後天，繼續。
八天之後，交束脩，進書院。
進了書院的門，他就多了一層殼。有了殼，才談得上別的。
林遠從井沿上跳下來，去柴房翻他的稻草鋪。
翻到一半，他在稻草底下摸到了一個東西。
一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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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放的。
紙條折成了四折，塞在稻草和地麵的縫隙裡。位置很刁鑽——不翻動稻草根本找不到。
林遠把紙條捏在手裡，沒有立刻打開。
他走到柴房門口，左右看了一眼。
後院空空的，小環在廚房裡剁菜，聲音很響。鍾二娘的房門關著。
阿德不知道去了哪。
他退回柴房，關上門，靠著牆壁蹲下來，展開紙條。
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草得厲害，連筆帶拖。
“陳家七少爺安好。”
七個字。
林遠的手沒有抖。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但手很穩。
他把紙條翻了個麵。背麵是空白的。
又翻回正麵，看那行字。
字跡。
草、快、連筆多。商號夥計或者鏢行的行草。
跟賬冊上做假賬的第三種字跡——孫二的字跡——一模一樣。
林遠把紙條看了三遍。
不是因為記不住。他看第一遍就記住了。第二遍在辨認字跡的細節，第三遍在判斷紙張。
紙是普通的竹紙，市麵上兩文錢能買一疊。
墨跡是新的，用手指蹭了一下，還沾了一點黑。
寫這張紙條的時間不超過一天。
陳家七少爺安好。
這句話拆開看，每個字都不算什麼。但拚在一起，是一把捅進心窩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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