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鎮。
他在柳河鎮的濟世堂住了一陣。
周掌櫃和黃老倌知道他的來路——一個從永寧逃出來的孩子，身上有傷，會認草藥。
如果有人沿著路追查，從永寧往南，經過柳河鎮，找到周掌櫃或者黃老倌——
不太可能。周掌櫃不會隨便跟外人說這些事。黃老倌更不會。
但鍾二娘知道。鍾二娘的傷是在四方來客棧治的。
治傷的時候她說過，在鬆嶺山路上撿到一個從永寧方向來的小孩。
當時在場的人有誰？
董胖子。小環。還有——劉大夫。
劉大夫不會亂說。董胖子也不會。小環……
林遠的眉頭擰了一下。
小環這個人，話不多，但手腳勤快，在客棧裡裡外外跑，跟街坊鄰居都熟。
她知不知道他是從永寧來的？
知道。她在廚房裡問過他幾歲、從哪來，他含含糊糊應付過去了，但“從永寧方向來”這件事她應該聽鍾二娘或者董胖子提過。
如果小環在街上買菜的時候，隨口跟鄰居嘮了一句——我們店裡來了個從永寧那邊逃難過來的小孩——
這句話傳到趙六耳朵裡要幾天？
青陽縣城就這麼大。魚行街的消息傳到南街，不需要三天。
林遠把這條推理鏈存進腦子裡，給它標了個記號：待驗證。
現在的問題不是孫二怎麼找到他的。問題是孫二想幹什麼。
三種可能。
一，孫二受趙六指使，來確認陳家活口的位置。確認之後通知少清寨滅口。
二，孫二自己在搞事。他從趙六那邊得到了陳家的消息，想拿來做交易——比如跟官府懸賞搭上線，或者跟陳家在京城的那個堂兄陳伯昌取得聯繫。
三——
林遠想到了一個他不願意想的可能。
三，孫二是陳家的人。
這個念頭一蹦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一個替趙六當眼線、做假賬的混混，怎麼可能是陳家的人？
但“陳家七少爺安好”這個措辭——“七少爺”三個字，不是外人的叫法。
外人會說“陳家的小孩”、“陳家逃出來的那個”，不會精確到排行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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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叫出“七少爺”的，要麼是陳家的舊人，要麼是從陳家舊人嘴裡打聽到的。
老宋死了。小趙也死了。陳家在永寧的人全滅了。
京城的陳伯昌遠在千裡之外。
還有誰？
林遠翻遍了原主的記憶，翻到頭疼。
八歲孩子的記憶本來就模糊，很多人和事他分不清。
陳家是個大族，光嫡係就有三房，加上旁支和依附的僕從，少說一百多號人。
原主在府裡是最不起眼的庶子，見過的人不少，但大多數人對他來說隻是一張臉配一個稱呼，連名字都叫不全。
林遠放棄了在記憶裡找答案。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跑。不查。不動。
紙條收著。日子照過。抄書、賺錢、進書院。
孫二想試探，就讓他試。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孫二就什麼都確認不了。
這場棋，誰先動誰輸。
林遠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睡得很淺，每隔一陣就醒一次。但每次醒來都強迫自己躺回去。柴房外麵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蟲叫、風聲、隔壁廚房老鼠啃木頭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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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第二天的日程沒有任何變化。
天不亮出門，走順城巷，到文華齋後門。抄書。
範德年今天給了他兩本《論語》和一本時文選集。
時文選集比經書難抄——文章是駢四儷六的路子，生僻字多，有些字他看著眼熟但不確定筆畫，得對著原本仔細比對。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抄書抄得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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