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擦乾手，沒有去前麵看那個賣瓷器的。
刻意去看反而不自然。
他走回柴房，從稻草下麵摸出紙條又看了一遍。
字跡確實是孫二的。但寫紙條的人和放紙條的人未必是同一個人。
孫二寫了紙條，可能托別人帶進來的。比如一個住店的客人。
比如那個賣瓷器的人。
這條推測無法驗證。
他沒有任何證據把這個客人和孫二聯繫起來，隻有時間上的吻合——前天住進來，昨天紙條就出現了。
但時間吻合不是證據。
林遠把紙條塞回夾層，出了柴房。
下午他在前麵幫董胖子看店。
趁機掃了一眼住客登記的木牌——四方來客棧的登記方式很原始，一塊木闆上用炭筆寫著住客的姓名和房號。
東廂房乙號：周大成，汝寧府人。
就這幾個字。沒有更多信息。
林遠把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傍晚的時候，周大成從外麵回來了。
林遠坐在櫃檯角落裡整理雜物，擡頭看了一眼。
瘦高個，四十來歲，方臉，顴骨高，穿一件褐色的棉布袍，肩膀左邊高右邊低——常年挑擔子挑出來的。
手上有繭，指節粗大。
這個人從門口走到東廂房，整個過程中目光沒有在林遠身上停留。
不是故意不看，是那種真的沒注意到的無視。一個大人經過櫃檯角落裡的小孩，就像經過一條闆凳。
但林遠注意到了一件事。
周大成的鞋。
左腳的布鞋鞋幫上沾了黃泥。右腳的鞋乾淨得多。
四方來客棧在魚行街上，街麵是石闆路，不會有黃泥。東街、南街也是石闆或者磚路。
城裡有黃泥的地方不多。
城南棚戶區的巷子裡有。巷子地麵是夯土，下過雨之後泥濘得很。前幾天剛下了一場小雨。
城東碼頭的岸坡上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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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地方——順城巷靠城牆根的那一段。
他每天走那條路，牆根底下經常有從城牆磚縫裡滲出來的黃泥漿。
周大成今天去了哪？
林遠沒有追問任何人。
他把這個觀察壓在腦子裡，跟紙條、劃痕放在一起，形成了一串標記。
晚上躺在柴房裡，他沒有翻稻草。紙條在夾層裡，劃痕在門框上。
如果孫二的人還在觀察這間柴房，他翻稻草、檢查門框這些動作都是破綻。
他就那麼躺著，像一塊木頭。
第三天。
抄書。吃飯。看店。
張記麵館那邊的事他沒再管。
方子已經賣了，尾款已經收了。那條線到此為止。
第四天。
周大成退房走了。
董胖子收了房錢，把東廂房的被褥晾出來。
林遠趁著幫小環收拾房間的時候，仔仔細細檢查了乙號房。
沒有紙條。沒有標記。沒有任何異常。
床底下乾乾淨淨，連個灰團都沒有。
要麼周大成跟紙條無關，要麼他做事極其乾淨。
兩種可能，他沒法判斷。
第五天，變故來了。
不是孫二，不是趙六，不是青衫駝背。
是鍾二娘。
這天中午林遠從文華齋回來的時候，天井裡的氣氛不對。
小環的菜刀剁砧闆的聲音沒了。
廚房安安靜靜的。董胖子不在前麵，店門闆關了一半。
後院裡，鍾二娘站在西廂房門口。
她換了衣服。
不是養傷時穿的那件寬鬆舊衫子，而是一身緊袖短打，腰間束了帶子，腳上的鞋也換了——換成了一雙半舊的薄底快靴。
她的右手邊，靠著牆，擱著一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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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新劍。劍鞘磨損得很厲害，鞘口包銅的地方綠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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