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夫把書合上，放在櫃檯上。
“大理寺的人昨天進城了。住在城北驛館，帶了一大幫人。縣令今天一早就去拜見了，回來的時候臉色鐵青。”
“縣令怎麼了？”
“上麵來查案的嘛，查的案子出在他的轄區。陳家滅門案，到現在一個兇手沒抓著，他這個縣令臉上能好看？”
劉大夫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外麵的街麵。
“最近城裡查得緊。你老老實實的，別亂跑。初一進了書院，哪也別去，讀你的書。”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劉大夫的嗓門忽然高了一點，把窗戶關上了，轉過身來，兩隻乾枯的眼珠子盯著林遠.
“你以為我不曉得你是什麼來路？一個八歲的孩子，從永寧方向逃過來，渾身是傷，對藥材的熟悉程度超過我帶了三年的學徒。永寧陳家也有開藥鋪。”
林遠的背上起了一層細密的汗，是他小看了這個時代的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往後得更加註意才行。
“我沒有問你。”劉大夫的語氣降下來了，“我不想知道答案。我隻做了一件事——給你做保。做保的意思是，你出了事，我兜著。我七十一了，兜得起。”
林遠張了張嘴。
“別說謝。”劉大夫擺了下手，“把書讀好。別給我丟人。滾吧。”
林遠從仁和堂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了屋簷底下。
他站在東街上，街麵上的行人三三兩兩往家走。賣蒸餅的攤子在收攤，蒸籠還冒著最後一點餘熱。
七十一歲的老頭，把話全看穿了，一個字沒拆穿。
林遠吸了一口氣，沿著街麵往回走。路過蒸餅攤的時候，掏了三文錢買了兩個蒸餅。
老闆娘把最後兩個餅塞給他，還多送了一個半涼了的。
“小孩子多吃點，瘦成這樣。”
林遠一手一個蒸餅，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走在黃昏的青石闆路上。
他的兜裡有一張寫著“陳家七少爺安好”的紙條。
腦子裡有一個被人殺死在河灘上的刀疤臉。
耳朵裡有一個七十一歲老頭說“我兜得起”的聲音。
初一。
還有四天。
初一這天，林遠起得比平時還早。
天還黑著，柴房裡看不清東西。他摸著黑把稻草鋪平，換上小環昨晚給他熨過的那件褂子。
說是熨，其實就是拿熱水壺在布麵上壓了幾遍，勉強把褶子弄平。
袖口還是短了一截，露著兩截細胳膊。
筆墨是範德年送的。
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比街邊五文錢一支的雜毛筆強了一個檔次。
墨是半塊舊墨，磨出來的顏色還算正。
紙是抄書時範德年裁剩的邊角料，攢了一疊，夠用一陣。
這些東西他用一塊舊布包好，夾在腋下。
出門的時候經過廚房，小環已經在竈台前忙活了。
看見他收拾得整齊，愣了一下。
“今天去書院？”
“嗯。”
小環從鍋裡撈出兩個雞蛋，拿布包了塞給他。
“路上吃。”
林遠接過來，雞蛋燙手，他換了換手拿著。
“謝了，小環姐。”
“去吧去吧，別遲了。”
出了角門，天邊已經泛了一層魚肚白。
順城巷裡沒什麼人，隻有一個挑糞的老漢從對麵過來，扁擔吱呀吱呀響。
兩人錯身的時候，老漢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時辰一個小孩穿得齊齊整整的，有點稀罕。
繞到城北的時候太陽出來了。
崇文書院門口的兩棵老槐樹上落了一群麻雀，嘰嘰喳喳鬧得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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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兩兩的學生從街上走過來，有的是大人領著，有的自己走。
年紀大的十三四歲，小的跟他差不多，七八歲的樣子。
林遠站在門口啃完了一個雞蛋，另一個揣進懷裡留著中午吃。
擦了擦手，進門。
丙班在左邊廂房的最後一間。
門開著，裡麵已經坐了五六個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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