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裡也進入了冬天模式。
教室沒有火盆。
十四個學生裹著各自的冬衣擠在條案後麵，呼出的白氣在屋裡飄來飄去。
許先生倒是弄了一個陶手爐，揣在袖子裡，偶爾拿出來暖暖手再繼續寫闆書。
丙班的課程在推進。經文已經從蒙學進入了《論語》的正經教學。
許先生講《論語》跟背《三字經》完全不是一個節奏。他不講通釋，不引朱注——至少在丙班不引。
他的講法很野。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上回講過了。今天往後走一句。子曰：君子不器。“
他在黑闆上寫了這三個字。”不器“。
”誰知道器是什麼？“
趙文舉舉手。”器具。碗、杯子、犁、鋤頭。“
”對。器就是工具。一把鋤頭隻能刨地，一口鍋隻能煮飯。每件器具有固定的用途。那君子不器是什麼意思？“
吳有田的嘴動了一下，沒舉手。
許先生直接點了他。
”啊？“吳有田站起來，”就是……人不能隻會一樣東西？“
”展開說。“
”比如我爹做布莊的，但他不隻是布莊掌櫃，他還得會算賬、會看行情、會跟人打交道。如果他隻會賣布不會別的，那他就成了一把賣布的鋤頭。“
全班笑了。林遠也笑了。
這個比喻歪了八百裡，但道理居然蒙對了。
許先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粗糙，但不算離譜。“他轉向林遠，”你補充。“
林遠站起來。
”吳有田說的是不器的表麵意思——做人不能隻有一項本事。但往深了想，孔子這話還有一層——不要把自己當成別人的工具。器是被人使的，鋤頭不能決定自己去刨哪塊地。君子不器，是說人要有自己的判斷，不能被人當工具使來使去。“
教室裡安靜了。
許先生看了他好幾息。
”這個理解——“他頓了一下，”你在哪本書上看到的？“
”沒有。自己想的。“
”以前沒人跟你講過？“
”沒有。“
許先生的竹條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轉過身去繼續講課，沒有評價對錯。
但林遠注意到，這堂課剩下的時間裡，許先生再沒有叫他回答問題。
放學的時候許先生沒走。
他坐在講台後麵批學生的課業，頭也不擡地叫了一聲。
”林遠留一下。“
其他人都走了。
吳有田在門口探了一下腦袋，被林遠用眼神趕走了。
教室裡隻剩兩個人。
許先生把課業本合上，擡起頭。
”你的經文底子不止丙班的水平。“
不是問句。是陳述。
林遠沒否認。到了這個節點，在許先生麵前藏拙已經沒有太大意義了。
藏得太深反而引猜疑。
”我在家的時候跟著族學念過一陣。“
”念了多久？“
”三四年。“
許先生從桌上挪開一本課業，露出下麵壓著的一張紙。
紙上是月考的卷子——林遠的那份。
”《百家姓》第七段你漏了蔣沈韓楊的韓和楊。這兩個字你平時默寫從沒錯過。“
林遠不說話了。
”算術第三題，你的過程是反著列的。先除後乘。按你平時做題的習慣，你不會先除後乘。你的思路一貫是先乘後除，化整為零。“
許先生把卷子推到林遠麵前。
”你是故意考第四名的。“
柴房隔壁好像有隻老鼠在啃木頭。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楚。
林遠把卷子收了回來，折好，塞進書包。
”先生，我不想上紅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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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不想被人注意。“
許先生沒有追問為什麼不想被人注意。
他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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