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許先生抽到了林遠。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你來說說。“
林遠站起來。這句話他太熟了。前世中學語文課本裡的經典翻譯——”隻學習不思考就會迷惘，隻思考不學習就會危險“。
但他沒有照搬前世的理解。
”隻讀書不動腦子，讀得越多越糊塗，因為不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沒用。隻空想不讀書，想得越深越慌，因為沒有根底撐著。“
許先生的竹條在空中畫了半個圈。
”舉個例子。“
林遠想了想。”比如學做生意。隻跟著師傅看，不想為什麼這麼做，看十年也隻是個夥計。但光在家裡盤算怎麼賺錢，不去鋪子裡跑，盤算得再精也是紙上談兵。“
後排有人笑了一聲。大概覺得讀書人談做生意俗氣。
許先生沒笑。他的目光在林遠臉上停了兩息。
”你家以前開鋪子？“
”嗯。“
”做什麼買賣？“
”雜貨。“
這個謊扯得極其隨意。雜貨鋪是萬金油，什麼都沾一點，什麼都說不清楚。
許先生沒有追問。他轉身在黑闆上寫了幾個字：”學“、”思“、”行“。
”林遠說的有道理。但他漏了一個字。“許先生用竹條指著第三個字，”行。學了，想了，還得去做。做了才知道想的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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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思、行。
這三個字林遠琢磨了很久。
不是因為深奧，而是因為許先生的教法裡藏著一條線索——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先生，不是一個隻會教小孩背書的塾師。他的思維有結構，有層次。
丙班的其他學生也在慢慢分出層次來。
趙文舉是用功型。
每天回家練字兩個時辰，背書背到他娘在院子裡喊他睡覺。
他的進步肉眼可見，字從歪歪扭扭變成了端端正正，默寫的錯誤率從兩成降到了半成以內。
宋硯是悶豬型。
平時話極少，上課永遠坐最後一排，聲音小得跟蚊子叫。
但有一回許先生讓他起來回答問題，他開口說了一長段——條理清楚，措辭精當，把趙文舉和林遠都給愣住了。
”這人不吭聲的時候在攢大招。“吳有田事後總結。
吳有田本人是第三種——社交型。他讀書確實不行，但他的第二項技能被林遠發現了：這個胖墩對人的判斷極準。
”趙文舉這人要麵子。你跟他討論問題的時候別當麵說他錯了，拐個彎說另一種理解，他能接受。“
”宋硯家裡窮。你看他的書，都是借的，上麵有別人的批註。他不是不想說話，是怕說錯了被人笑。“
”後排那個叫陸明的，別跟他走太近。他爹在縣衙做書吏，嘴碎，回家什麼都跟他爹說。“
最後那條讓林遠格外注意。
陸明的爹在縣衙做書吏。
馬書吏——給他辦戶帖的那位——也是縣衙的書吏。這兩個人會不會認識？
林遠找了個機會，在課間跟陸明搭了幾句話。
三句話之內摸清了——陸明的爹姓陸，在縣衙戶房當差。馬書吏在刑房。兩個部門，平時來往不多。
鬆了口氣。但也就鬆了一口氣的程度。
十一月初，書院有一場月考。不是丙班自己的考試，是全院統考。
甲乙丙三個班一起考，考的內容也不一樣——甲班考經義和策論，乙班考經文和算術，丙班隻考經文默寫和基礎算術。
許先生提前一周通知了考試範圍。
”《三字經》全文，《百家姓》全文，《論語·學而篇》前五章。算術出三道，難度不超過九章算術的方田、粟米兩章。“
丙班炸了鍋。吳有田當場趴在桌上哀嚎。
”我《百家姓》才背到周吳鄭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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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吳鄭王是第一句。“趙文舉在旁邊冷冷地說。
”所以我說才嘛！“
林遠沒參與這個熱鬧。
他在紙上列了考試範圍的清單，把每個部分的默寫量估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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