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遠去文華齋的時候，特意換了條路。
不走魚行街，從客棧後門出去，穿過兩條窄巷，繞到南街，再從南街拐進東街。多走了一刻鐘。
到了文華齋後院，範德年已經把黃冊擺好了。三摞，碼得整整齊齊，最上麵那本用一塊青磚壓著。
“慢慢抄，別趕。戶房催得不急。”範德年說完就回了前麵。
林遠坐下來，先沒動筆。
他翻開第二卷。
第二卷記的是城南片區。按甲編排，每甲的戶主、男丁、田畝、稅糧，一條條列得清楚。
他一頁頁翻過去，速度不快不慢。
翻到第六甲的時候，他找到了那個吳姓商戶。
“吳興來，城南魚行街，經營：魚貨販運。田畝：水田二十畝。”
下麵有一行變更記錄：“元武二十三年八月，名下水田二十畝出售。買方：周德茂。售價：紋銀四十兩。”
二十畝水田賣四十兩。
林遠的眉頭擰了一下。
青陽縣的水田均價，他在前麵幾卷裡已經看過不少交易記錄了。
這一帶的水田成交價大約在三兩到四兩一畝之間，好田能到五兩。
二十畝，按最低價算也值六十兩。賣四十兩？
虧本賣地隻有兩種原因。一是急著用錢，二是被逼的。
林遠繼續往後翻。
吳興來這個名字在第七甲的丁冊裡又出現了一次。但這次的記錄讓他停了手。
“元武二十三年十月，吳興來，註銷。原因：亡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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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賣地。十月死了。
兩個月。
林遠把筆擱下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個魚販子，把二十畝水田賤賣給當鋪掌櫃，兩個月後死了。
陳家七月被滅。這三件事壓在同一個時間段裡。
他拿起筆，開始抄寫。手上的活不能停，腦子裡在拚另一張圖。
周德茂的當鋪，收了陳家的玉不報官。名下多了二十畝賤賣的水田。賣地的人兩個月後死了。
這不是巧合。這是一條鏈。
鏈的一頭是陳家的滅門案。另一頭——目前看到的最遠端——是周德茂和他背後的縣丞。
但有一個問題。
陳家在永寧府。永寧和青陽隔著一百多裡地，中間翻兩座山。
陳家的滅門案、少清寨的鹽引生意、大理寺的欽差——這些事的根子全在永寧。
為什麼周德茂一個青陽的當鋪掌櫃，會牽扯進永寧府的案子？
除非——這張網本來就不是一個縣的事。
林遠抄完了十四頁。手腕酸了，活動了兩下。他把黃冊翻回前麵一卷，重新看了一遍城東片區的記錄。
和盛當鋪的營業登記日期是元武十九年。開業資本寫的是“自籌紋銀三百兩”。
三百兩開當鋪，在縣一級不算小數目了。一個叫周德茂的人，憑空冒出三百兩來開鋪子——他之前是幹什麼的？
林遠在第一卷的丁冊裡找了一遍。沒有周德茂。
元武十九年之前，這個人在青陽縣的戶籍記錄裡不存在。
外來戶。
一個外來戶帶著三百兩銀子來青陽開當鋪，四年後陳家被滅，他又低價收了二十畝水田。縣丞給他寫對聯。
林遠把這些零碎記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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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了兩個時辰。範德年進來驗收，數了數頁數，給了銅錢。
“明天來不來？”
“來。”
出門的時候，林遠往東街對麵的茶鋪掃了一眼。
二樓窗戶關著。沒人。
昨天那個灰布衣裳瓜皮帽的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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