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魚行街被一層薄霧罩著。
小環在廚房裡殺雞。熱水褪毛，開膛破肚。
林遠在旁邊切薑片。
“這雞你打算怎麼做？真拿來涮火鍋？”小環問。
“不涮。做雞湯鍋底。清湯的升級版。”林遠把薑片扔進砂鍋，“加黨參、黃芪、紅棗。賣五十文一位。”
“五十文？瘋了？誰吃？”
“有錢人吃。”
林遠把火生起來。
陳平安今天沒出門。
他坐在東廂房的窗前看書。這是一本《水經注》。
中午，雞湯熬好了。
金黃的油花浮在表麵，藥材的香味混著雞肉的鮮味，把牛油辣鍋的味道壓下去一半。
林遠盛了一碗，端到東廂房門口。敲門。
“進。”
林遠推門進去。把碗放在桌上。
“客棧新出的雞湯，董掌櫃讓送來給客人嘗嘗。”
陳平安放下書。“多謝。”
陳平安沒動勺子。
林遠也沒走，就站在桌邊，看著陳平安腰間的那塊玉。
“你這玉挺好看的。”林遠開口。
陳平安手腕一頓。“地攤上買的，不值錢。”
“我以前在清源縣見過一塊差不多的。不過那塊上麵刻的是貔貅，你這塊……”林遠湊近了一點，“刻的也是貔貅。”
陳平安的眼神瞬間變了。他臉上和氣的神色消失了，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在哪見的？”
“我爹以前給一戶大戶人家送米。那家少爺腰上就掛著這個。我爹說那是和田玉，能換一個宅子。”林遠語氣天真，帶著小孩特有的炫耀。
“那戶人家姓什麼？”
“姓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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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站了起來。他比林遠高大半個身子，陰影完全罩住了林遠。
“那個少爺多大？”
“跟我差不多大吧。可能比我小一點。胖乎乎的。”林遠隨口編了一個形象。
原主陳家七少爺是個瘦弱的病秧子，根本不胖。
陳平安盯著林遠看了足足五秒。
“你記性真好。”他又重複了這句話。
“雞湯趁熱喝。”林遠轉身出門。
回到櫃檯，林遠手心全是汗。
他在賭。賭陳平安不敢在客棧裡動手。
拋出陳家少爺的線索，是為了把陳平安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引開。
如果陳平安認為他隻是個見過陳家少爺的送米工的兒子，那他林遠本人的嫌疑就洗清了。
同時，這也是個誘餌。
陳平安在找陳家活口。現在有了線索，他一定會去查“清源縣送米工”。
這需要時間。
林遠需要這幾天時間。
下午，文華齋後院。
範德年把三摞黃冊搬到桌上，砸得桌腿晃了兩下。
“從第一卷開始抄。一頁兩文，錯一個字扣五文。你自己掂量。”
林遠拿起最上麵那本翻開。紙頁發脆，邊角碎了好幾塊。
字跡是老式的台閣體，工整但密。
他不急著抄。先翻。
金手指啟動。每頁停留兩息，內容全部刻進腦子。
第一卷記的是城東片區的人丁田畝。按甲為單位，每甲一百一十戶。
戶主姓名、男丁數、田畝數、應繳稅糧——大量的數據在他腦子裡清晰的排列成表。
翻到第三甲的時候，他停了。
“和盛當鋪，戶主周德茂。田畝：城東水田四十七畝，旱地十二畝。”
和盛當鋪。陳平安當玉的地方。
周德茂。這個名字在黃冊上標註的是“商戶”，經營品類寫著“典當、錢莊”。
四十七畝水田——對一個當鋪掌櫃來說，田產多了。
林遠往後翻了二十多頁，找到了附在最後的一份變更記錄。
“元武二十三年九月，周德茂名下新增水田二十畝，來源：購入。賣方：吳姓商戶。”
元武二十三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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