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賬本合上，滅了燈。
躺在稻草上，腦子沒停。
三件事在轉。
第一件，黃冊裡的吳興來。這個人的死因是什麼？註銷記錄隻寫了“亡故”，沒寫病死還是意外。如果是被殺的——跟陳家案有沒有關係？
第二件，茶鋪二樓盯梢的人。昨天在，今天不在。是撤了還是換了位置？
第三件，陳平安去了清源縣。他最多五天。五天之內，林遠得把周德茂這條線往下挖。
還有一件事一直壓在心底——孫二。
趙六的那條線上，死了三個，剩一個孫二。孫二給他塞過兩張紙條。“安好”和“小心”。紙條的位置從客棧柴房換到了順城巷，說明孫二一直跟著他。
但最近半個多月，沒有第三張紙條了。
孫二是被清了，還是藏起來了？
林遠翻了個身。舊棉被的補丁硌著肩膀。
想不通的事放著。明天去書院，下午去文華齋。晚上回來算賬。
日子一天天過，他得一步步走。
書院。丙班。
上午的課許先生講《論語·為政篇》。“吾十有五而誌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吳有田趴在桌上算自己還要多少年才能“不惑”。
“我今年九歲，四十減九等於三十一。三十一年，我得吃三萬多個肉餅。”
“你思考問題的單位永遠是肉餅。”林遠低聲說。
“肉餅是最好的計量單位。一個肉餅等於一頓早飯等於一天的好心情等於——”
“等於你閉嘴，許先生看過來了。”
吳有田以極快的速度坐直身子，嘴巴閉成一條線。他的反應速度在吃和被罰之間已經練出了條件反射。
許先生沒叫他。今天叫的是宋硯。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上次講過了。今天這句——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宋硯，什麼叫異端？”
宋硯站起來，想了想。
“跟正道不一樣的東西？”
“什麼是正道？”
宋硯卡住了。
全班安靜。
許先生把竹條放在桌麵上。“這個問題不急著答。誰認為正道隻有一條的，舉手。”
七八隻手舉起來了。
“誰認為正道不止一條的？”
三隻手。林遠沒舉。
“林遠，你為什麼不舉？”
“題目本身有問題。”林遠站起來說，“攻乎異端的攻字到底是攻擊還是鑽研，兩千年沒吵清楚。先弄清楚這個字才能談正道和異端。”
許先生看了他兩息。竹條在桌上敲了一下。
“坐下。這個問題留當課後作業。每人寫五十字，下堂課交。”
趙文舉回頭看了林遠一眼。目光裡有佩服，也有一點複雜的東西。這個刻苦用功的孩子最近發現自己怎麼追也追不上林遠，心態在微妙地調整。
下午去乙班旁聽。沒什麼大事。錢多今天沒找茬——他爹給書院捐的五十兩銀子在發揮餘熱，讓他覺得自己身份尊貴，犯不著跟一個穿舊衣服的小孩計較了。
李清風跟林遠討論了一道算經的題，兩人各執一種解法，爭了一刻鐘，最後發現殊途同歸，答案一樣。
“你走的路短。”李清風評價。
“短不一定好。你的路雖然長，但證明過程更嚴密。考試的時候不會扣分。”
“你倒是什麼時候都在想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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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考試想什麼？想怎麼賺錢？”
李清風笑了。他笑起來很規矩，嘴巴抿著，聲音從鼻子裡出來。窮秀才的兒子，連笑都帶著一種克製的體麵。
放學出來。走大路。
到了魚行街口，林遠看見四方來客棧門前多了一個人。
不是客人。
一個瘦小的男人蹲在門口台階旁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褐，腰裡係著草繩。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半碗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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