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陳家哪些少爺都不一樣。”林遠說，“我是個開客棧打雜的。”
孫二沒接這茬。他把碗裡剩的白水喝了，碗底磕在地上，聲音悶悶的。
“你不信我沒關係。我說一件事，你聽完再決定信不信。”
林遠沒攔他。
孫二的手腕上那圈布條鬆了，他順手纏緊了一圈。動作很熟練，受傷不是第一回。
“我不是青陽人。”
這句話林遠猜到了。一個握慣毛筆的人跑來青陽做賬房，本身就不正常。
“永寧的？”
孫二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姓孫，原名孫立德。十五歲進的陳府，在賬房裡打下手。”
林遠的後背貼緊了牆壁。
陳府。永寧陳家。
“你是陳家的人。”
“不算。我是外聘的。我爹早年跟陳家管事的有交情，托關係把我塞進去學記賬。幹了三年，學了一身本事，後來陳家出事前兩個月，管事的嫌我手腳不利索，把我辭了。”
辭了。
“辭了你跑來青陽幹什麼？”
孫二低下頭，手指頭摳著碗底的裂紋。
“管事的辭我的理由不是手腳不利索。”
“那是什麼？”
“我多看了一筆賬。”
柴房裡灰塵在窗紙投進來的光線裡飄著。林遠沒出聲，等他說下去。
“陳家賬房有六個人。掌賬的是大管事陳福，底下五個跑腿記流水。我管的是外麵那些田產收租的賬。有一天核對年底的租子入庫數，發現了個問題——陳家在永寧城外有一片五百畝的水田，每年收租兩千石。但賬麵上入庫隻有一千六百石。差四百石。”
四百石糧食。不是小數目。
“四百石去了哪裡？”
“我查了租戶的交租憑據，每一戶交的都是足額。問題出在運輸環節——從租戶到陳家糧倉之間，經一個中轉點。中轉點在永寧城南一個叫三岔口的地方，有個車馬行。車馬行的東家姓——”
“周。”林遠接了。
孫二的眼睛猛地擡起來。
“你怎麼知道？”
“猜的。周德茂。青陽和盛當鋪的掌櫃。”
孫二張了張嘴，合上，又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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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是他哥。周德貴。在永寧開車馬行。兩兄弟一個在永寧，一個在青陽。”
周德貴、周德茂。兄弟倆。一個經手陳家的糧食運輸，一個在青陽開當鋪、收贓物、低價買死人的田。
這條線拉通了。
林遠的腦子裡那張九宮格被掀翻了——不是九宮格，是一張跨越兩個縣的蛛網。
“你發現了四百石的虧空，然後呢？”
“我跟大管事陳福說了。陳福讓我別聲張，說他會處理。第二天他找我談話，說我最近太累了，賬目的事交給別人接手，讓我回家休息幾天。我回了家。第三天，管事的託人帶話來，說賬房裁人，我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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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人。
“你當時知道這四百石的虧空跟滅門案有關係嗎？”
“不知道。裁了就裁了，我還以為是自己得罪了管事的。我回了老家待了一個多月，想著另謀出路。然後七月底的那天晚上，我聽到消息——陳家被滅了。”
孫二停了一下。
他的手在碗沿上摩挲著，指甲的毛邊刮著粗瓷，發出嘶嘶的刺耳聲。
“你知道我當時第一反應是什麼？”
“慶幸自己被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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